自谢云昭到了启蒙识字的年岁后,谢丞相开始渐渐发愁。
谢家世代书香满门,每一辈都寒窗苦读,可偏偏到了他的女儿,心性跳脱散漫,一沾笔墨便百般推脱,连半个时辰都坐不住。
他身居相位,门生广布,自认育人颇有心得,但对谢云昭却是束手无策。
但凡他脸色稍沉,谢云昭就跟软糯的糕点一样黏上来撒娇,三两句话就磨去他一身严厉。
谢丞相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自幼就在捧在手心上的,但又不能不管,转念一想,就把这“恶人”交给了霍惊澜,让他每日监督谢云昭练字识字一个时辰,还勒令他要严格,不许纵容。
霍惊澜接下这份差事,也是万般头疼。
小姑娘静不下心,一坐到书案便浑身上下都是小动作,还说不得半句重话,要不然当即不乐意。
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拿捏人的本事,小嘴一撅,那双漂亮的杏眸顷刻间便蓄满晶莹的泪水,楚楚可怜的,再喊上一声“哥哥”,饶是严厉果决的霍家小少主也没了办法。
霍家还特地给谢云昭辟了一处幽静小院,作为他们二人每日习字之所。
谢云昭每日都要在偏房里睡上一觉,才肯过来习字。
这日午后,金辉般的暖阳穿过雕花窗棂,斜斜的落进书房,在地面铺出柔和斑驳的光影。
霍惊澜一身素色锦衫,身姿挺拔,已然等候多时。
他心里默默的想着,自己今日定要稳住心性,不可再被谢云昭撒娇糊弄过去。
片刻之后,门外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霍惊澜当即转头望去。
小姑娘刚睡醒,漂亮精致的眉眼间还蒙着一层未散的睡意,整个人慵懒又娇憨,身后的头发还松散着垂落。
她目光一撞见霍惊澜,眼底当即漾开笑意,二话不说快步上前,一头扎进霍惊澜怀中。
“哥哥……”
小姑娘的个头如今都到了霍惊澜的腰腹,双臂环着他的腰时,还软软的唤了一声。
霍惊澜被她一扑,刚刚硬起来的心肠便先软了三分。
他抬手,修长的指尖穿过小姑娘柔软的青丝后,忍不住轻轻的捻了捻,好奇的问道:“今日怎没有让婢女替你束发?”
谢云昭窝在他温热的怀中,惬意的蹭了蹭少年衣襟,而后仰头望他,一双眸子亮晶晶的,藏着几分狡黠的笑意。
“哥哥,你今日帮昭昭梳头好不好?”
谢云昭身边从不缺伺候的婢女,随时都可以帮谢云昭的发鬓打理好。
霍惊澜一眼便看透了小姑娘的算盘。
“小文盲,字不识几个,如今心眼倒是不少。”他屈指刮了过谢云昭的鼻尖,“故意不束发,是想借梳头来拖延时间呢,还是报复我这几日监督你练字来给我找麻烦?”
“我没有!”
谢云昭嘴上说着没有,可下一刻就把小脸埋在霍惊澜的怀里,哼哼唧唧的交代了。
“哥哥怎么这么聪明呀?”
“哥哥,好哥哥,你就帮我梳头吧。”
“砚之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昭昭要一辈子跟着。”
小团子说话太甜了,霍惊澜觉得自己又该好好磨练心性了。
“好,哥哥给你梳头。”
听到霍惊澜应下,谢云昭这才重新抬起头,小脸上笑嘻嘻的。
霍惊澜无奈,抱起谢云昭坐在自己怀中,接过了侍女递来的桃木梳。
他不忘道:“那说好了,哥哥给你梳完头,你今日要乖乖的多写几个字。”
“好!”
谢云昭乖乖应下,将自己的头发放心的交给了霍惊澜。
满屋暖阳笼罩,光影温柔又缱绻。
霍惊澜垂着眼帘,桃木梳小心的探入谢云昭发丝,指尖的触感柔软顺滑,让他的动作不禁再轻再慢一些,生怕弄疼了身前的小姑娘。
平日里,他都是自己束发的,可如今面对谢云昭时,竟怎么都不顺手,一举一动都添了拘谨生涩。
他回想着谢云昭今日挽发的样式去模仿,指尖来回缠绕,越编越是觉得不对劲。
霍惊澜手上一顿,看着自己忙活半晌的成果,心头莫名一虚。
还未等他开口,谢云昭以为梳理完毕,便迫不及待抬手取过一旁的菱花铜镜。
这可是哥哥第一次给她梳头!
谢云昭满心期待,可在看见镜中的自己时,小姑娘的眼睛瞪大了。
“那个、昭昭……”
“呜呜,好丑!丑死啦!”
谢云昭猛地回过头,刚刚还乖软可爱的小团子,如今正红着眼,气得腮帮子鼓鼓。
霍惊澜给她梳了两条冲天的小辫子,还歪歪扭扭的,简直滑稽至极。
“怎么会呢,也没有很丑、吧……”
霍惊澜有心解释,可看着自己的手艺,顿时理亏得不行。
这下糟了,小姑娘最爱美了……
谢云昭从霍惊澜的怀里挣了出来,捂着自己的两条小辫子,脆生生的大喊道:“哥哥是笨蛋!”
霍惊澜自幼事事拔尖,这还是第一次被人这般直白数落,耳尖微微发烫,心底也生出一阵窘迫。
“哥哥不是,哥哥学。”
他柔声哄着,伸手想要将闹脾气的小姑娘抱回怀中。
可谢云昭如今对他满心嫌弃,硬是拧着身子躲闪,半点都不肯让他触碰。
“呜呜,我不要哥哥了。”
霍惊澜束手无策,只得扬声唤来侍女。
侍女在见到谢云昭时,差点没忍不住想笑,结果被霍惊澜先一步用冷冷的眼神制止了,赶紧低头给小姑娘挽出漂亮的发髻。
可即便这样,小姑娘心头闷气未消。
这一回,她倒是乖乖的坐至案前提笔练字,姿态都安分了不少,可自始至终却侧着身子,怎么都不肯搭理身旁的霍惊澜,小嘴委屈瘪起,眼尾凝着几滴未落的泪珠。
霍惊澜想哄哄小姑娘。
谢云昭却硬着语气堵他道:“我不做小文盲了,哥哥不准打扰我。”
霍惊澜哭笑不得。
经此一事,他打定主意为谢云昭学会梳发,一定要一雪前耻,挽回小姑娘对自己的形象。
可梳头要有练手的对象……
于是,霍惊澜把主意落在自己的弟兄们……
次日,霍家子弟齐聚演武场时,人人都顶着一头奇形怪状的发型。
霍君侯见了,狂笑不止,问他们这是怎么一回事。
有人应道:“少主好手段,见我们昨日练武懈怠了,他就想出这等法子惩罚我们!”
一旁的霍惊澜默默的转移目光。
我的眼睛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