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从北郊回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整个人还有项目会后的紧绷感。
“蓝仓那边结束了？”
陈默接过水。
“刚把鱼饵送到德宁嘴里。”
林可站到屏幕旁，看完几行数据。
“郭明拿到的是假资料？”
“半真半假。”
“半假比全假更难防。”
“林总很懂。”
林可被这称呼叫得耳朵发热，拿文件夹挡了下。
“我今天审陆铭的剧本，学会一个词，叫真实质感。撒谎也一样，太整齐就假。”
陈默点头。
“陆铭那边进展怎么样？”
“明天面谈。他要求保留结局，不加爱情线，不接受流量演员空降。”
“你答应了？”
“没全答应。”
林可把文件夹放到桌上。
“我让法务起草创作保护条款，但加了一条：医学专业顾问拥有事实错误否决权。不能为了表达，把临床常识都搞错了。”
陈默看她的文件。
条款写得很细。
县医院顾问、医保顾问、药械采购顾问，甚至还列了基层患者沟通机制。
“你这是拍电影，还是开医改听证会？”
林可揉了下肩。
“我也想轻松点。可《旧城病历》要是拍歪，周医生第一个骂我。”
陈默笑了。
“她会骂得很专业。”
林可抬眼。
“那你帮我挡吗？”
“你被专业人士骂，挡了没用。”
“先生真会安慰人。”
阿九插话：“周医生骂人频率低，但杀伤率高。”
林可点头。
陈默看向阿九。
“你们是不是背着我建了一个群？”
阿九回答：“没有背着。群名叫工作协同。”
“群里有谁？”
“姜总、林小姐、周医生、我。”
“为什么没有我？”
阿九说：“为了提升协同效率。”
陈默沉默了两秒。
“挺好。”
林可没忍住笑。
那点笑意在书房灯下很轻，过了一会儿才收住。
她把空杯放回托盘。
“先生，明天德宁那边会闹大吗？”
“会。”
“周家呢？”
“周瀚文把最后一次机会押上去了。”
林可听见这个名字，笑意淡了。
“他不该把北郊当突破口。”
陈默问：“还气？”
“以前气。今天不太气了。”
她看着桌上的项目文件。
“他花钱骂我靠你，倒让我把话讲清楚。很多事藏着才脏，摊开以后，反而没什么可怕。”
陈默没接话。
林可走到门口，又回头。
“明天陆铭来北郊，我自己谈。”
“嗯。”
“德宁和周家，你也自己谈。”
陈默抬头。
林可说：“我现在帮不上你，但我会把清禾文化的地板擦干净。你别总分神。”
这句话不软。
还有点管家婆味。
陈默看了她几秒。
“林总开始管老板了？”
林可耳朵又红。
“项目负责人对出资人进行必要提醒，写进会议纪要也行。”
阿九举起平板。
“需要我记录吗？”
林可忙说：“不需要。”
阿九点头。
“已记录为非正式提醒。”
陈默：“……”
这队伍没救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
德宁总部，内部技术评估室。
谭启东一夜没睡。
蓝仓那份资料，被德宁技术团队翻了整整七个小时。
结论很矛盾。
技术路线成立。
但量产不稳。
如果资料为真，林氏有替代德宁的苗头，却离彻底摆脱还有距离。
这正是最折磨人的地方。
要是蓝仓纯粹吹牛，德宁可以把价格抬到林氏跪着签。
要是蓝仓已经成熟，德宁就该马上换策略，主动求和。
偏偏现在夹在中间。
谭启东看着白板上那几个参数，太阳穴一直突突地跳。
研发副总站在一边。
“谭董，这套复合硫化物路线不是空架子。工艺闭环有东西。但良率只有六十七，短期撑不起整车配套。”
谭启东问：“如果我们用供应协议拖住林氏三个月，有没有机会抢先反制？”
研发副总舔了下嘴唇。
“有机会，但要砸钱。还要拿到更多资料。”
“要多少？”
“第一阶段至少二十亿研发预算。”
会议室里静了。
二十亿不是天文数字。
但德宁最近扩产、海外建厂、上游材料锁价，资金链已经绷得很满。
谭启东看向财务负责人。
对方翻开表格。
“如果周氏产业基金参与，我们能撑住。”
周氏。
谭启东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家现在被太和会馆削了资源，急需一场胜利来稳住信用。
德宁需要钱，周家需要翻盘。
利益很合。
问题是，陈默会不会让他们合得这么舒服。
谭启东端起冷茶喝了一口。
“通知周国昌，下午开联合会。”
“林氏那边呢？”
“协议再压。”
“压多少？”
谭启东把杯子放下。
“短约价格上调到百分之二十五。PACK利润分成不退。”
财务负责人愣了。
“林则瀚会翻脸。”
“他要是真有底牌，昨天就翻了。”
谭启东看着白板。
“他没翻，说明蓝仓还不能用。”
这判断，合乎商场逻辑。
可有趣的是，商场里最贵的坑，往往就是由“合乎逻辑”四个字铺出来的。
同一时间。
蓝仓园区。
唐正年把第一版完整验证报告拍在桌上。
“过了。”
林则瀚看着数据。
能量密度、循环寿命、安全针刺、热失控控制、低温性能，五组核心指标全部越过预设线。
最要命的是良率。
不是郭明偷走的六十七。
而是八十六点四。
对于第一轮小试线验证来说，这个数字已经够吓人。
唐正年叉着腰，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
“陈默小子，资料给得太抠。第二层权限不开，老子今晚睡不着。”
林则瀚发消息给陈默。
【第一版完整通过。良率86.4。唐老申请第二层权限。】
陈默回得很快。
【开。】
十秒后，蓝仓主控终端弹出授权提示。
【第二层资料权限已解锁。】
唐正年扑到屏幕前。
看了不到三分钟，他把茶杯放下。
又过两分钟，他骂了一句。
“德宁完了。”
林则瀚问：“这么快？”
“不是快，是他们的护城河被人拿挖机铲了。”
唐正年点着屏幕。
“你看这段干法涂布适配方案。林氏现有两条线改造成本，比我昨晚估的还低。还有这个电解质前驱体合成，避开了德宁最强的材料专利区。”
林则瀚看向屏幕。
他不是纯技术出身，但他听得懂一句话。
蓝仓能量产。
不是实验室PPT，也不是资本故事。
是真的能把德宁从上游神坛拉下来。
他的手机又响。
德宁助理发来消息。
【谭董希望今日下午继续沟通供应协议。短约价格需按最新市场情况调整。】
林则瀚把手机递给唐正年。
唐正年看完乐了。
“涨价？”
“百分之二十五。”
老头猛地一拍桌子。
“别拦我，我要给谭启东送锦旗。”
“写什么？”
“感谢德宁主动放弃体面。”
林则瀚笑了半天。
然后给陈默发去消息。
【德宁涨到25%，还咬PACK利润。】
陈默只回了六个字。
【让他把字签满。】
林则瀚看着这句话，背后起了点凉意。
不是害怕。
是棋盘翻面的那种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