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四十。
蓝仓园区外,雨停了。
北郊的风卷着潮气,从研发楼后面的低矮灌木里钻过去,刮得临时围挡轻轻摇晃。
园区灯不多,主楼亮着,仓储区只开了两排安全灯,光线落在湿滑的地面上,灰扑扑的。
一辆旧厢货车停在后门外。
司机叼着烟,低头刷短视频,副驾没人。
车厢里,郭明弓着腰,身上套着清运公司的灰色工装,帽檐压得很低。
他不喜欢这身衣服。
廉价布料,洗过太多次,领口发硬,袖口还有机油味。
可两百万的数字压在手机里,他忍了。
手机震了一下。
【清运单已过。十五分钟后进门。】
郭明看完,把消息删掉。
他在林氏干了十几年,太清楚研发园区的毛病。
再严的制度,只要和“外包”“清运”“临时施工”这几个词沾边,就会冒出缝。
不是技术不行,是人懒。
人一懒,系统再贵也会变成电子门神,贴在墙上吓唬外行。
今晚,他要从那条缝里钻进去。
只要拿到蓝仓的验证数据,德宁那边两百万到账。
更关键的是,谭启东会欠他一个大人情。
林氏要是被德宁按住,他在林氏也不会倒。
左右逢源这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核心就留个字:墙头草,永不倒。
可郭明忽略了一件事。
现在这盘棋,已经不是他平时混的牌桌。
七点五十五。
后门岗亭的保安拿着清运单核对,抬头看了两眼。
“今晚怎么多了个人?”
司机吐掉烟头:“仓库那批旧设备重,临时加的。”
保安看向车厢。
郭明低头搬了个空箱子,没抬脸。
保安又看单子。
“身份证。”
郭明把提前准备好的证件递过去。
保安刷卡。
机器响了一声。
通过。
郭明胸口那口气刚放下,岗亭里另一台屏幕亮了。
【人员二次核验中。】
保安皱眉:“等下。”
司机骂骂咧咧:“又核?你们这破系统真烦。”
保安没搭话,盯着屏幕。
三秒。
五秒。
屏幕跳出绿色。
【放行。】
门开了。
厢货开进蓝仓园区。
车厢里,郭明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成了。
可他没看见,后门岗亭顶上,那只不起眼的摄像头轻轻转了一格。
蓝仓主楼二层。
林则瀚坐在临时指挥室,面前摆着三块屏。
唐正年坐在旁边,穿着白大褂,头发乱成草窝,手里端着一杯浓茶,茶面漂着半片茶叶。
他盯着监控画面,骂了一句。
“这货真进来了。”
林则瀚看向阿九发来的远程指令。
【按计划执行。废料区放假数据包。真数据不动。】
林则瀚回了个“收到”。
唐正年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我就说,防内鬼不能只靠锁门。锁门防君子,防不了这种专业蛀虫。”
林则瀚问:“唐老,假数据包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唐正年点开桌面文件。
给他做了一套半真半假的东西。
能量密度写低十个百分点,量产良率卡在六十七,关键工艺窗口故意留了两个坑。
德宁要是按这玩意儿反推,够他们研发部掉三层头发。
林则瀚摸着下巴,笑了。
“会不会太损?”
唐正年瞥了他一眼。
“他们卡我们产能时讲过道德吗?”
“没有。”
“那我讲什么文明礼貌?”
林则瀚笑得更开了。
老头这套逻辑粗糙,但很解压。
八点十二。
厢货停在仓储区。
郭明跟着司机下车,搬了两箱旧设备。清运公司的外包工推着液压车进进出出,没人多看他一眼。
仓库里味道很重。
塑料、金属、旧电路板,混在潮湿的木托盘气味里。
郭明按照行政内线发来的图,穿过第一排货架,绕到废料暂存区。
那里放着几台报废测试机。
其中一台机器的底部,贴着蓝色标签。
【BC-17】
郭明的任务很简单。
拆下机器背板,取出里面那块临时固态盘。
盘里有蓝仓验证过程缓存。
他蹲下,拿出小螺丝刀。
第一颗螺丝拧开。
第二颗。
第三颗。
他手很稳。
很多人以为高管只会开会。
郭明不是。
他早年也是工程口出身,后来才转管理。
懂技术的人作恶,比纯外行更加难抓。
因为他们会避开低级错误。
背板打开。
里面真有一块固态盘。
郭明眼睛亮了。
他取出盘,塞进随身的防静电袋,又把一块同型号空盘装回去。
动作干净。
没有多余痕迹。
他站起身,刚要离开,仓库门口传来脚步声。
郭明停住。
两个园区保安走进来。
“清运还有多久?”
司机在外面喊:“快了,最后一车。”
保安进仓库转了一圈。
郭明低头搬箱子。
其中一个保安走到他旁边。
“你哪个公司的?”
郭明答:“兴腾清运。”
“以前没见过你。”
“今天替班。”
保安看他两秒。
“帽子摘一下。”
郭明的手停在箱沿。
雨后仓库里不热,可他的背已经湿了。
他正要编下一句,门口有人喊:“老刘,别磨叽了,主楼那边让查消防通道。”
保安回头:“来了。”
他看了郭明一眼,没再纠缠,转身走了。
郭明把箱子搬上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才吐出一口浊气。
厢货离开园区。
后门外三百米,郭明换回自己的车。
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一个地下停车场。
那里有德宁助理安排的人。
黑色商务车停在角落。
车窗降下一半。
里面的人伸手:“东西。”
郭明把防静电袋递过去。
对方用便携设备读取。
屏幕跳出一串目录。
【蓝仓一期验证缓存】
【硫化物电解质烧结参数】
【初版良率测算】
【三季度产能替代评估】
车里的人眼睛变亮。
“郭总,钱今晚到账。”
郭明问:“谭董怎么说?”
“谭董说,你很有价值。”
这句话不算承诺。
但在郭明听来,已经够香。
他上车离开。
停车场顶角,一个早被灰尘盖住的旧探头亮了半秒。
京城公寓。
陈默坐在书房,屏幕上同步跳出交易画面。
阿九站在旁边,端着平板。
“假数据已被德宁接收。”
陈默看了一眼时间。
“谭启东今晚睡不好了。”
阿九说:“按烛龙推演,德宁会有三种反应。”
“说。”
“第一,内部紧急评估蓝仓替代能力。第二,明天提高供应协议压力。第三,联系周家补充资金与渠道筹码。”
陈默靠回椅背。
“他会三件一起做。”
阿九点头。
“周家那边也动了。周瀚文被董事会批评后,仍然在推动和德宁联手。他向周氏旗下两只产业基金提交了临时调资申请。”
“金额?”
“十八亿。”
陈默笑了一声。
“周家还真舍得拿他续命。”
阿九纠正:“续命很难,只能止血吧,止血不治疗伤口。”
陈默看她,摇了摇头。
“你最近是不是学坏了。”
书房门被敲了两下。
林可端着一杯热水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