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宁总部在亦庄。
楼不算高，门口摆着一块深蓝色企业铭牌，字体很硬，带着老工业企业那种倔劲。
上午十一点半。
谭启东坐在会议室主位。
周国昌在右侧。
周瀚文坐得靠后。
桌上放着林氏新能源三季度供应协议草案。
价格比上一版抬了百分之十八。
付款条件更加苛刻。
利润让渡条款也被塞进附件。
这份协议只要林氏签下去，今年下半年现金流会被拽住半条腿。
谭启东端起茶杯。
“郭明那边怎么说？”
助理答：“林则瀚上午九点半进了蓝仓园区，十点四十出来。郭明确认，林氏财务正在测算三季度高价产能方案。”
周国昌问：“蓝仓到底是什么？”
谭启东放下茶杯。
“林则瀚搞的内部验证项目。”
“方向不明。”
“但从郭明反馈看，他们没有成熟产能替代方案。”
周瀚文接话：“林氏离不开德宁。”
这句话，他讲给别人听，也讲给自己听。
太和会馆那一败，让周氏外围资源被削掉不少。
如果能源这边赢回来，局面还能救。
周国昌看他一眼。
“少下结论。”
周瀚文闭嘴。
谭启东没有嘲笑他。
年轻人输一场，最怕急着翻本。
但生意场上，有时偏偏要靠这种急的态度。
“林氏那边今天谁来谈？”
助理答：“林则瀚本人。”
谭启东点头。
“那就按第二套方案。”
“先压价格，再给台阶。”
“让他签年度框架。”
周国昌说：“年度太长，他未必签。”
谭启东笑了声。
“他不签，三季度交付怎么办？”
“车厂等不了，资本市场也等不了。”
“林氏新能源一旦断供，陈默拿着控股权也只能干看。”
周瀚文终于找回了点底气。
他想起昨晚太和会馆那块黑玉牌，想起林可坐在陈默身边，把茶推过去。
那动作不大。
伤人。
今天，他要陈默在工业桌上吃瘪。
手机震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
又是热搜。
【陆铭发文确认投递清禾文化】
陆铭微博只有一句话。
【《旧城病历》投给清禾了。林总，别忽悠。】
下面评论炸成菜市场。
周瀚文看得烦躁。
他让人打林可，没打死，反倒把她推到台上。
这事不能想。
一想血压压不住。
同一时间。
北郊文旅城。
直播结束后，会议室里多了几个临时项目组。
法务、审计、内容评审、园区工程，全被林可拉到一张桌上。
她没有庆功。
连午饭都没吃几口。
小夏拿着打印出来的剧本跑进来。
“林总，陆铭发来了。”
厚厚一摞。
封面四个字。
《旧城病历》。
林可翻开第一页。
开场是县医院凌晨三点，急诊走廊一排塑料椅，病人家属抱着检查单睡着，保洁阿姨拖地时绕开地上的输液架。
没有煽情。
没有金句。
但画面很准。
林可看了三页，抬头。
“找医疗顾问。”
叶舒派来的代表说：“我们叶家可以安排三甲医生。”
“不够。”
林可说：“要县医院医生，医保办的人，药械采购的人，还有基层患者组织。”
田维听得头皮发麻。
“林总，这阵仗会不会太重？”
“医疗题材拍不好，是消费病人。”
林可把剧本放下。
“清禾文化第一部扶持项目，如果从病历开始，就不能把病历拍成流量餐巾纸。”
这话不好听。
但屋里没人反驳。
小夏轻声问：“那陆铭这项目进初审吗？”
林可说：“进。”
“要不要等陈董？”
“不用。”
她在初审单上签字。
林可。
两个字落下时，她手很稳。
签完，她把文件递给小夏。
“通知陆铭，明天来北郊。”
小夏点头出去。
阿九站在门口，低头给陈默发消息。
【林小姐已独立通过陆铭项目初审。】
陈默回得很快。
【让她自己谈。】
阿九看着屏幕，补了一条。
【周瀚文正在德宁总部。】
陈默回：【让他们谈。】
阿九把手机收起。
真忙。
京城这张桌，一边拍剧，一边打电池。
中午十二点二十。
林则瀚抵达德宁总部。
他没有带大队人马，只带了法务和财务各一人。
谭启东亲自接待。
周国昌也在。
按道理，周家不该出现在德宁和林氏的供应谈判里。
但今天，他们坐在这里。
意思很直。
这是一张联手施压的桌。
林则瀚进门时，先看了周瀚文一眼。
“周少最近挺忙。”
周瀚文笑得勉强。
“林总也不轻松。”
林则瀚坐下。
“还行，项目多，饭量都变好了。”
谭启东让助理发协议。
“则瀚，林氏和德宁合作多年，没必要绕。”
“锂电产能现在紧，大家都抢。”
“德宁愿意优先给你们三季度产能，条件已经很有诚意。”
林则瀚翻开协议。
看完第一页，他笑了。
“谭董，这叫诚意？”
“这是把林氏当急诊病人，先收抢救费。”
周瀚文开口：“林总，市场就这样。”
林则瀚看他。
“周少什么时候转行卖电池了？”
周瀚文一滞。
谭启东压住话头。
“则瀚，价格可以谈。”
“但你要明白，产能窗口不等人。”
林则瀚把协议放下。
“我明白。”
“所以今天来，是谈一个短约。”
“只锁三个月。”
谭启东眉头压了下。
三个月？
不对。
如果林氏真缺产能，至少要锁半年。
三个月，只够过渡。
周国昌也察觉不妥。
他看向谭启东。
谭启东没有急。
“三个月也可以，但价格要按短单走。”
助理递出第二版。
更贵。
付款更狠。
林则瀚低头看。
“贵了。”
谭启东说：“短单都贵。”
林则瀚把笔拿起来，又放下。
这动作很小，却让周瀚文心里松了一截。
他在犹豫。
说明郭明传回来的消息没错。
林氏真的缺货。
谭启东也看出来了。
“则瀚，咱们两家老合作。”
“我给你一个台阶。”
“短单按这个价，年度框架按优惠价。”
“你签年度，我让三个百分点。”
林则瀚问：“要什么条件？”
“PACK利润分成。”
会议室安静下来。
林则瀚笑意收了。
这才是刀。
德宁不只想卖电芯，还想从林氏整车配套利润里咬一块。
周国昌开口：“则瀚，新能源行业现在拼的是协同。”
“周氏也可以在渠道端给林氏支持。”
林则瀚看着这两人。
一个卡产能。
一个递绳子。
配合倒是挺熟。
他拿起笔，在协议边缘画了个圈。
“这条，我要回去请示。”
谭启东问：“请示陈默？”
林则瀚抬头。
“请示董事会。”
周瀚文没忍住。
“林氏董事会现在不就是陈默说了算？”
林则瀚看他。
“周少对林氏的集团治理这么感兴趣，难怪以前婚前协议都写到表决权。”
这句话扎得准。
周瀚文脸部肌肉抽了一下。
周国昌的脸也不好看。
谭启东轻咳一声。
“今天先到这。”
“协议你带回去，今晚给答复。”
林则瀚站起身。
“可以。”
他拿走协议。
临出门前，他看向谭启东。
“谭董。”
“嗯？”
“唐正年让我带句话。”
谭启东皱眉。
唐正年这个名字，他不陌生。
林氏新能源首席科学家，老炮，脾气臭，但专业硬。
林则瀚说：“他说，德宁这价，适合卖给不识货的人。”
“还说了别的，我替他删了。”
会议室门关上。
谭启东沉默了几秒。
周瀚文冷笑。
“嘴硬。”
谭启东没接。
唐正年不是嘴硬的人。
那老头骂人多，废话少。
他让助理去查蓝仓。
助理低声说：“郭明那边还在盯。”
谭启东说：“加钱。”
“我要蓝仓真实进度。”
下午两点。
蓝仓园区。
郭明坐在车里，手机放在副驾。
他刚收到谭启东助理转来的新报价。
两百万。
只要拿到蓝仓验证核心数据。
郭明盯着数字，喉咙发干。
他在林氏这么多年，拿过不少好处。
但两百万一口气打过来，还是很香。
香得像犯罪前的烧鹅。
他换了一张卡，拨出电话。
“我需要进蓝仓。”
电话那头是他安插在园区行政的人。
“郭总，现在进不去。唐老把门禁全换了。”
“想办法。”
“真不行，蓝仓现在断网，连打印机都封了。”
郭明骂了一句。
“那拍照片。”
“手机进不去。”
“人总能进去吧？”
电话那头顿了顿。
“今晚有一批废料和旧设备清运。”
郭明眼睛亮了。
“清运单给我。”
与此同时。
清禾资本京城办公室。
烛龙系统弹出提示。
【郭明触发高风险行为。】
阿九把信息推给陈默。
陈默正看林可发来的《旧城病历》项目初审意见。
看完郭明路线，他发给林则瀚。
【今晚收网，但别收干净。】
林则瀚秒回。
【留谭启东？】
陈默：【留周家。】
林则瀚坐在蓝仓临时办公室里，看着这三个字，笑了。
果然很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