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热闹，散得很快。
偷拍视频的账号被封。
青橙公关负责人被警方带走，赵启民停职接受调查。
网上那些前一秒还骂得最凶的人，后一秒已经开始刷“周医生对不起”。
互联网最大的特色，就是膝盖很灵活。
姜禾看了一下午舆情曲线，最后得出结论：
“这届网友认错态度还行，就是骂人前不爱查证。”
云顶天宫一号。
书房里，陈默靠在椅子上，手边放着一杯茶。
周清许已经回医院上班了。
她没请假，也没休息。
下午门诊照常看完，晚上还加了一台疑难病例会诊。
陈默本来想让司机去接她。
周清许回了两个字。
“不用。”
三个小时后，又补了一条。
“别来医院堵门。”
陈默看着手机，笑了半天。
姜禾路过书房，看见他那副样子，没忍住敲了敲门。
“陈总。”
“嗯。”
“你现在很不值钱。”
陈默抬头看她。
姜禾把一份文件放到桌上，转身就走。
“我什么都没说。”
阿九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平板。
“先生，京城那边有新资产交割信息。”
陈默放下手机。
“说。”
阿九点开资料。
“星穹生命科学集团，境外控股架构已经完成最终受益人变更。”
“国内主体在京城海淀。”
“旗下有三家三甲医院合作研究中心，七个临床数据合作平台，两个药物研发基地。”
屏幕上，星穹生命科学集团的资料展开。
这名字听起来有点中二，但履历很硬。
十年前成立。
最早做基因测序和肿瘤早筛。
后来吃下几轮融资，转向AI辅助诊疗、创新药靶点筛选、医院数据中台。
前几年，星穹估值一度冲到两百亿。
后来因为国内医疗数据合规收紧，商业化受阻，再加上股东内斗，估值一路缩水。
可它手里，捏着一个真正值钱的东西。
“白塔。”
陈默看着屏幕上的系统架构图。
全球顶级AI辅助诊疗系统。
它不是普通问诊机器人。
也不是那种拿几篇论文喂出来，就敢冒充专家的半吊子模型。
白塔接入过跨国医疗集团的匿名病例库。
影像、病理、用药反应、手术随访、罕见病基因型。
训练体系完整到有点离谱。
更狠的是，它已经拿到了欧洲、北美、新加坡多地临床辅助认证。
国内迟迟没铺开，不是技术不行。
是利益太挤。
医院信息化系统、设备商、药企、数据平台、院内科室权责……
每一层，都有人坐着吃饭。
白塔真进来，很多“祖传流程”就得被扒到太阳底下晒。
到时候，谁在治病，谁在吃流程红利，一眼就能看出来。
“目前星穹内部什么情况？”陈默问。
阿九滑动平板。
“董事会剩余成员还没收到最终通知。”
“原CEO秦泊舟，五十四岁，医学信息化出身，能力强，但跟旧股东关系很深。”
“集团首席科学家许闻舟，四十二岁，白塔核心团队负责人，过去半年被边缘化。”
陈默抬眼。
“为什么？”
“商业化路线冲突。”
阿九调出一页简报。
“秦泊舟想把白塔卖给医院，做高价系统。”
“优先服务高净值体检、私立医院、药企研发。”
“许闻舟坚持先进公立医院，再下沉基层，用大规模真实病例继续修正模型。”
陈默看完，基本懂了。
前者赚钱快。
后者烧钱凶。
站在普通资本视角，秦泊舟不算错。
但站在系统奖励的语境里。
他错得挺标准。
姜禾端着咖啡回来，听到这里，眼睛一下亮了。
“医疗AI？”
“这东西要是真落地，周医生不是直接起飞？”
陈默看了她一眼。
姜禾立刻补充：
“不是当招牌那种起飞啊。”
“我的意思是，学术地位起飞。”
“她本来临床就强，有白塔做辅助，疑难病例和科研数据都能打开。”
阿九平静开口：
“周医生未必接受。”
姜禾愣了一下。
“为什么？”
阿九翻到下一页资料。
“她对外部资本介入医疗比较谨慎。”
“上午清禾公益捐赠，她没有反对，是因为资金用途明确，而且不干预临床。”
“但白塔涉及诊疗路径、医生决策、患者数据。”
“她会问很多问题。”
陈默点头。
“她会骂我。”
姜禾想了想。
“那你还挺期待？”
陈默喝了口茶。
“被专业人士骂，总比被蠢人夸舒服。”
姜禾沉默两秒。
“陈总，你这审美越来越硬核了。”
这时，烛龙的加密电话切了进来。
“先生，星穹集团收到股权变更通知后，秦泊舟已经召集中高层开会。”
“他们对新控股人身份意见很大。”
陈默笑了。
“意见很大？”
烛龙说道：
“原话是，外行资本空降，会毁掉星穹十年积累。”
陈默放下茶杯。
“挺会抢台词。”
烛龙继续汇报：
“秦泊舟准备明天上午召开临时管理会。”
“他想争取让核心技术团队站队，逼新股东承诺不调整现有商业化方案。”
陈默问：“许闻舟呢？”
“他没参会。”
“人在星穹旧实验楼，带团队做白塔罕见病模块测试。”
陈默靠回椅背。
“阿九，让空中行宫待命，明早七点，飞京城。”
“是，先生！”
陈默停了一下。
“林可可在京城？”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
随后，烛龙道：
“林小姐目前住在朝阳公寓。”
“清禾文化分公司法定代表人手续已经完成。”
“她这两天没有外出，林家那边暂时没有新动作。”
陈默看着屏幕上星穹集团的组织结构图。
“通知她，中午一起吃饭。”
烛龙问：“用哪个名字通知？”
陈默淡淡道：
“林可。”
……
第二天上午。
京城，海淀。
星穹生命科学集团总部楼下，风比海城干得多。
陈默下车时，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人。
最前面是秦泊舟。
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人到中年，身上还保留着医疗信息化行业那种精英气。
说话前，先默认你不懂行。
然后再决定要不要给你解释。
“陈先生。”
秦泊舟伸出手。
“欢迎来星穹。”
陈默跟他握了一下。
“欢迎我，还是等我？”
秦泊舟笑容没变。
“新控股人到任，总要有个交接。”
陈默问：“交接材料准备好了吗？”
“都在会议室。”
“白塔权限呢？”
秦泊舟的手停了一下。
他很快收回表情。
“白塔涉及医疗安全和患者数据合规，完整权限不能简单移交。”
“按星穹内部制度，需要技术委员会审核。”
陈默看着他。
“你定的制度？”
秦泊舟道：“董事会通过的制度。”
陈默问：“旧董事会？”
“制度有延续性。”
陈默点点头。
“那挺好。”
“延续到今天结束。”
周围几个高管的表情，当场收住。
姜禾低头看手机，假装自己很忙。
她今天跟着过来，是为了做清禾公益医疗专项的宣传预案。
原本她以为，医疗集团交接会比较文雅。
喝茶。
寒暄。
打太极。
结果陈默下车第一句，就把太极馆拆了。
秦泊舟语调低了些。
“陈先生，医疗不是互联网，也不是金融。”
“资本可以收购股权，但不能跳过医学伦理和合规边界。”
陈默往大楼里走。
“这话我同意。”
秦泊舟眼神一动。
陈默继续道：
“所以我今天来，就是先看看，谁在拿伦理当盾牌。”
“谁在拿合规当饭碗。”
秦泊舟没再接话。
电梯一路上行。
会议室在二十七层。
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星穹高管。
法务、财务、产品、市场、医院合作部。
技术部门，只来了两个副总监。
陈默坐下后，没有寒暄。
阿九把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第一件事。”
“星穹董事会重组。”
“原董事会职务全部终止。”
“集团设临时治理委员会，由清禾资本、清禾公益、星穹技术团队、外部医学伦理委员共同组成。”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气氛一下紧了。
秦泊舟开口：
“陈先生，这么大规模的人事调整，会影响集团稳定。”
陈默翻开资料。
“星穹稳定了半年。”
“估值腰斩。”
“白塔临床落地停滞。”
“核心团队离职二十七人。”
他抬头看向秦泊舟。
“这种稳定，建议封存进博物馆。”
“给后人避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