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林则瀚的直升机抵达时，天还没黑。
他没有回林氏总部，也没回家，而是去了北郊一处不起眼的研发园区。
园区挂的是一家材料检测公司的牌子。
这家公司是清禾资本投的小项目，规模不大，胜在干净。
人员背景烛龙筛过三轮，没有外资股权，没有复杂亲属链，也没有德宁供应链关联。
林则瀚进门前，先把手机交给安保。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
一个是林氏新能源首席科学家唐正年，六十岁出头，材料学老炮。做了一辈子电池，脾气比锂枝晶还难控。
一个是工艺负责人顾岚，三十八岁，留德回来，擅长产线爬坡。
还有一个是财务风控主管徐桥，负责项目资金流和采购隔离。
三人都签了新协议。
厚厚一沓。
唐正年看完后骂了一句：“搞个研发还要签得跟特工入职一样。”
林则瀚把箱子放到隔离室桌上。
“唐老，这项目比特工还麻烦。”
唐正年哼了一声。
“你们资本方都爱夸大。上次有个老板跟我说他掌握固态电池终极路线，结果拿出来的是PPT加三张电镜图，连电解质都没配平。”
顾岚说：“唐老师，先看资料。”
“看就看。”
林则瀚站到虹膜认证口前。
硬盘接入离线终端。
屏幕弹出三重验证。
虹膜。
掌纹。
声纹。
“林则瀚，蓝仓一级授权。”
验证通过。
硬盘没有显示文件夹，而是自动打开一套封闭系统。
第一张图出来，唐正年还在皱眉。
第二张，他身体前倾。
第三张，他摘下眼镜，擦了一遍，又戴回去。
顾岚原本抱着手站在旁边，五分钟后坐下，十分钟后拿了纸笔开始算参数。算着算着，她把笔放下。
“这不是概念图。”
唐正年没接话。
他盯着界面上的固态电解质配方，半天没动。
林则瀚等得心烦。
“唐老？”
唐正年抬手：“别吵。”
又过了十分钟。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
“材料体系闭合。界面阻抗处理也闭合。这个复合硫化物路线以前有人提过，但没人把压片工艺和湿度窗口压到这个区间。它这里用了双层梯度结构，避开了锂负极界面崩坏。”
林则瀚听不懂全部，但听懂了结论。
“能做？”
唐正年看他，脸上那点倔劲还在，可眼底已经换了东西。
“如果后面数据没有假，能做。”
顾岚接着说：“产线改造方案也有。不是推倒重建，用现有PACK线改一半，前段要新建干房和压制设备。成本高，但不是天价。”
徐桥问：“资金规模？”
顾岚报了几个数字。
林则瀚听完，差点笑出来。
不便宜。
但跟行业洗牌的收益比，这钱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唐正年又翻了几页。
他的手有些抖。
不是年纪大，是职业生涯里第一次见到“未来”被装进一个硬盘。
“林总。”
“您说。”
“这资料哪来的？”
林则瀚按陈默交代回：“董事会特殊技术渠道。”
唐正年冷笑：“少拿董事会糊弄我。林氏那帮人要有这种渠道，早八百年就拿出来了。”
“来源不能问。”
唐正年看他半晌。
“行。不问。但我有个要求。”
“您讲。”
“项目组技术人员我亲自挑。谁敢往里塞关系户，我当天辞职。”
“同意。”
“实验室所有数据，出门必须断网封存。”
“同意。”
“还有，郭明不能碰这个项目。”
林则瀚抬眼。
“唐老也信不过他？”
唐正年骂得很干脆：“那小子身上德宁味太重，开会都能闻见宁德的电解液味。”
顾岚忍不住笑了一下。
林则瀚心里彻底有数。
“郭明那边，我会处理。”
话刚说完，门外安保敲门。
徐桥出去了一趟，很快回来，脸色不好。
“林总，郭副总到了园区门口，说听说您在这里开临时会，要进来汇报供应链情况。”
唐正年把眼镜摔到桌上。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狗鼻子都没这么灵。”
林则瀚看向徐桥。
“谁通知他的？”
徐桥摇头：“没查到。”
林则瀚按住情绪。
陈默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脏水渠留着，才摸得到上游。
他把硬盘退出，放回箱子。
“资料封存。唐老，顾工，你们继续按第一阶段权限核验。徐桥，准备一份假会议纪要。”
徐桥反应很快。
“给郭明看？”
“嗯。内容写：林氏下半年仍依赖德宁产能，计划以高价锁定三季度电芯供应。再加一句，我明天去德宁总部谈判。”
徐桥点头。
“明白。”
十分钟后。
郭明进了园区会议室。
四十多岁，西装合身，头发打理得很精致。
林氏新能源里，郭明是出了名的老资格，跟上游供应商喝酒打牌的关系网很广。
过去林则瀚被架空时，这类人最会摆姿态。
今天他进门，脸上的笑收得恰到好处。
“林总，您来园区怎么也不通知我？供应链这块我熟，能帮您把把关。”
林则瀚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份文件。
“临时安排，没什么大事。”
郭明看了一眼文件封皮。
“德宁产能协调方案？”
“嗯。”
郭明眼底亮了一下，很快压下去。
“德宁那边最近口风紧，价格估计不好谈。要不我先帮您约他们华北区负责人吃个饭？”
“你能约？”
“老关系。”
“那你安排。”
林则瀚把文件合上，推到一旁。
“不过这份纪要先别外传。内部还没定。”
郭明笑着说：“您放心，我嘴严。”
半小时后，郭明离开园区。
他上车后，没有马上回公司，而是让司机绕到一条没监控的辅路。随后拿出另一部手机，拨了个号码。
“林则瀚今天去了北郊研发园，谈的还是德宁产能。”
电话那边问了几句。
郭明压低声音：“对，他明天想去德宁总部。应该是被下半年交付逼急了。林氏没有别的底牌。”
他没发现，车载蓝牙模块已经被烛龙接管。
更没发现，通话另一端的中转号码、录音、定位、车内画面，全部同步进了清禾资本的安全服务器。
海城。
云顶天宫一号别墅。
陈默收到烛龙推送时，正在餐桌边吃姜禾点名要的海鲜火锅。
周清许坐在他对面，换了家居服，头发散着，整个人比医院里软了不少。
姜禾夹了一只虾滑，刚放进锅里就喊：“谁动我虾滑谁扣绩效。”
阿九坐得很端正：“今天不是工作日。”
“那扣道德分。”
陈默看完消息，把手机递给周清许。
周清许扫了一眼。
“郭明？”
“嗯。上钩挺快。”
姜禾探头：“什么瓜？”
陈默把手机拿回来。
“林氏内部有人给德宁递消息。”
姜禾眼睛亮了：“商业内鬼？这个我擅长。我能写十八版舆情预案。”
“先不曝。”
“为什么？这种人不挂路灯不解气。”
陈默夹了块牛肉。
“挂早了，后面的人会缩回去。让他多递几次假消息，德宁那边会按假情报出牌。”
周清许说：“你要让德宁误判林氏还需要他们。”
“嗯。”
“等蓝仓验证完成，再反打。”
陈默点头。
姜禾听得筷子停在半空。
“你们俩现在说话怎么这么默契？”
周清许夹走她锅里的虾滑。
“因为我也懂一点诊断。”
姜禾看着空掉的位置。
“周医生，你变了。你以前不会抢病人的虾滑。”
“你不是病人。”
“我被伤害了。”
阿九把自己那份虾滑推过去。
姜禾感动了两秒。
阿九补充：“我不爱吃。”
“感动收回。”
陈默笑着喝了口茶。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则瀚发来一条消息：
“第一阶段初审通过。唐正年评价：如果后续数据为真，德宁可以提前准备转型卖充电宝。”
陈默回：
“别飘。先抓虫。”
林则瀚秒回：
“收到。郭明已按剧本递消息。”
陈默打字：
“一周内，我要蓝仓核心组名单和第一轮验证报告。人要干净，数据要硬。”
发送完，他把手机放下。
窗外，海城夜色铺开。
日蚀号停回宝山港，林则瀚带着硬盘回京，郭明开始给德宁喂假料。棋盘没有大张旗鼓，却已经换了边界。
姜禾吃完最后一口虾滑，突然问：“陈总，你这几天又是游艇，又是固态电池，又是抓内鬼。看上去还挺享受。”
陈默看了她一眼。
“确实。”
“这叫享受？”
“看别人按我安排的剧本往坑里走，挺解压。”
姜禾想了想。
“资本家的快乐，果然带点刑侦味。”
周清许低头喝汤，没接话。
桌下，陈默的手碰了碰她的手背。
她没有躲。
姜禾看见了，装作没看见，转头问阿九：“今晚我能住客房吗？我怕回去路上被狗粮撑死。”
阿九说：“别墅有十二间客房。”
“那我住最远那间。”
“为什么？”
姜禾看了眼陈默，又看周清许。
“为了睡眠质量。”
陈默：“姜禾。”
“在。”
“你今年奖金没了。”
姜禾把筷子一放。
“老板，我刚才那句话的真实含义是，祝您和周医生睡眠质量越来越好。”
周清许被汤呛了一下。
陈默也没顶住，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