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

    海城下了一场倒春寒的雨,气温骤降八度。

    但陈默桌上的事情,在一件一件地变暖。

    第一件。

    国际刑警组织对谭维正发出红色通缉令。罪名是跨国诈骗、非法资金转移、涉嫌参与跨境人口贩运。通缉令同步发往一百九十四个成员国,谭维正的照片挂上了国际刑警的官网。

    烛龙追踪到的最新情报,谭维正从迪拜转移到了东非一个小国。那个国家跟中国没有引渡条约,但跟国际刑警有合作机制。

    "他还能跑多久?"范广仁问。

    "看他钱够不够烧。"陈默翻着烛龙整理的资金追踪报告。"他在新加坡的PacificCrownTrust账户已经被冻结了。迪拜那边SandstoneConsulting的账户也在走司法协助程序。他手里能动用的流动资金,估计不超过两百万美金。"

    "两百万够花很久。"

    "在东非,够。但他是个习惯住五星酒店的人。降低生活标准这件事,比坐牢还难受。"

    第二件。

    孙明远的"规划审查",不了了之。

    公证备案的回执寄到省住建厅之后,孙明远沉默了整整一周。范广仁通过渠道了解到,他拿到材料翻了两天,没挑出任何毛病。

    南屏街地块的招拍挂程序规范得无懈可击,公开挂牌、纪委驻场、全程录像、资金流向清晰。每一个环节都经得起审计。

    孙明远找不到突破口。

    更要命的是,张维明在同一周被纪委约谈了。宋伯贤的案子深挖下去,张维明作为宋伯贤的法律顾问和境外资金转移的经手人,逃不了。约谈当天他的律所就被查封了一间办公室,合伙人们忙着切割关系。

    张维明自顾不暇,没空再给孙明远出主意。

    孙明远一个人扛不起这件事。他老爹孙国良倒是又约了周建国下棋,聊了一下午,全程没提南屏街半个字。

    温度计的读数:降温。

    陈默让范广仁撤掉了对孙明远的监控。不值得再花精力。

    第三件。

    宋伯贤正式被立案。

    纪委的效率比预想中快。宋伯贤通过PacificCrownTrust向境外转移资金的证据链完整,时间、金额、收款方、最终去向,全部对得上。加上他在宋氏集团内部的利益输送和试图安插境外关联人员进入董事会的行为,数罪并罚。

    宋天沁来电的时候,声音很平。

    "律师说,最少判五年。"

    "你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他是我二叔,但他做的事跟家族没关系。他选了那条路,就得自己走到底。"

    顿了一下。

    "我爸这两天没怎么说话。吃饭的时候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他会想通的。"

    "我知道。就是需要点时间。"

    陈默没多说什么。宋家的事,宋天沁自己能处理。她不是以前那个只会在电话里汇报的秘书了。

    第四件。

    涅槃协议的合作框架,签了。

    在顾远征的办公室里,陈默和国安部的代表用了三个小时,逐条确认了合作细则。

    技术归属:涅槃协议的知识产权归陈默个人所有,国家享有优先使用授权。

    评估周期:六十天。国安技术团队在维拓大厦指定的安全实验室内进行评估,不得将数据带出实验室。

    安全保障:陈默本人及核心关联人员享受不低于副部级的安全保护待遇。

    退出机制:任何一方可在三十天书面通知后终止合作,但已授权的使用权不受影响。

    签字的时候,顾远征递笔给他。

    "你师父如果在,大概没想到涅槃协议最后会走这条路。"

    "他在的话,可能走得更远。“陈默接过笔。”但他不在了。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好的结果。"

    签完。两份合同,一份存国安,一份陈默带走。

    出门的时候,顾远征叫住他。

    "陈先生。合作框架签了,后续技术评估的事,你打算在海城做,还是……"

    "京城。"

    顾远征挑了下眉。

    "涅槃协议的评估涉及的技术团队,你们最好的人在京城。我去京城做比较方便。"

    "你在京城有落脚点吗?"

    "会有的。"

    从国安办公室出来的那天,海城下着雨。

    阿九打着伞在门口等。

    陈默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雨丝很细,打在伞面上没什么声音。

    四个月前,他坐在维拓大厦的办公室里,手里攥着师父留下的涅槃协议三个模块,满脑子想的是怎么找到杀害师父的人。

    沈万豪,看守所。

    王志远,判了。

    宋伯贤,立案。

    谭维正,红色通缉令。

    Thorne,驱逐出境。

    深蓝数据陈国栋,机场被拦,移交司法。

    链条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划掉。

    不是每一个都由他亲手解决的。有些是法律,有些是制度,有些是时间。但每一步的方向,是他定的。

    棋盘上最厉害的不是任何一颗棋子,是下棋的人。

    他下完了这盘棋。

    该去下一盘了。

    ……

    三月初。

    陈默把去京城的计划告诉周清许的时候,两个人在知止堂。

    姜禾不在,去大学城考察文创市集了。店里只有一个兼职店员,二十岁出头的女孩,泡咖啡的手法明显是姜禾手把手教的。

    "多久?"周清许问。

    "评估周期六十天。加上前期准备和后续对接,大概三个月。"

    "三个月。"

    "你可以来。"

    周清许用吸管搅了搅拿铁。"我手上有清禾资本的事,还有医院的门诊没交接完。走不开。"

    "那就两边跑。京城到海城,飞机两个半小时。"

    "你倒算得清楚。"

    "提前查的。"

    周清许笑了一下。很短。

    "林可可呢?"

    "她跟着去。云顶天宫留阿福守。好利来这边的事,大学城店已经上了轨道,新店选址让范广仁的人帮忙跟。"

    "姜禾呢?"

    "清禾资本的文化板块,你跟她对接就行。她不需要我。"

    周清许放下杯子。"你把每个人都安排了。"

    “我做事一向这样。"

    "你没安排我。"

    陈默看着她。

    "你不需要安排。你自己知道该做什么。"

    周清许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陈默,你知道你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什么吗?"

    "什么。"

    "你说这种话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但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偏偏看得见。"

    陈默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没接话。

    但耳朵尖上有一点不太自然的温度。

    兼职店员在吧台后面偷偷看了一眼这两个人。

    低下头。

    偷偷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