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号。

    海城,晴。

    陈默出发去京城的前一天晚上,云顶天宫的客厅比平时热闹。

    阿福做了一桌菜。这个五十多岁的管家平时话不多,但做菜是正经功夫,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干煸四季豆、一道酸辣汤。

    林可可在旁边打下手,被阿福支使得团团转。

    "盐罐,左手边。"

    "哪个左手边?"

    "你的左手边。"

    "可是我分不清……"

    "灶台上只有一个盐罐,林小姐。"

    林可可委屈地把盐罐递过去。

    周清许在餐桌前摆碗筷。六副。阿福也上桌。

    阿九站在门口。

    "九姐姐,进来坐。"林可可喊。

    阿九摇头。"我吃过了。"

    "你每次都说吃过了。"

    "因为我每次都吃过了。"

    林可可看向陈默求助。

    陈默从沙发上抬头。"阿九,坐。这是命令。"

    阿九顿了一拍。走进来。在桌角坐下。坐姿很直,筷子拿起来的方式跟握刀差不多。

    六个人围着桌子。

    阿福把最后一道酸辣汤端上来。

    "齐了。"

    陈默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桌边的人。

    半年前他搬进云顶天宫的时候,这张桌子上只有他一个人。

    阿福倒酒。给陈默和自己各倒了一杯白酒,给周清许倒了红酒,林可可面前放的是橙汁。

    阿九面前也是白酒。

    "先生,明天几点的飞机?"阿福问。

    "下午两点。"

    "行李我收好了。京城那边的住处,维拓京城办事处的公寓已经安排好,两室一厅。林小姐住次卧,您住主卧。"

    "办事处的人呢?"

    "烛龙提前派了两个技术人员过去,调试安全设备。公寓的网络走的是独立加密线路,通讯没问题。"

    陈默点头。

    林可可举着橙汁。"那我们是不是该说点什么?敬酒的时候。"

    "你说。"

    "我?"林可可想了想,举高杯子。”祝先生去京城一切顺利!祝好利来越开越多!祝周姐姐和先生……"

    她卡住了。

    偷看了一眼周清许。

    周清许用眼神示意她说下去。

    "……祝你们早点结婚!"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两秒。

    阿福低头喝了口酒。

    阿九面无表情地夹了块鱼。

    周清许的脸上浮了层淡淡的红。"林可可,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是你让我说的!"

    "我让你说的是‘说下去’,不是让你说这个。"

    "可是我一紧张就只想到这个……"

    陈默举杯。

    "行了。碰杯。"

    六只杯子碰在一起。

    声音清脆。

    吃完饭,林可可抢着洗碗,阿福去检查行李,阿九退回到门口的位置。

    客厅里只剩陈默和周清许。

    周清许靠在沙发上,手里握着半杯没喝完的红酒。

    "你去京城之后,南屏街的事谁管?"

    "范广仁。后巷的清理工作基本收尾了。旧改的设计方案已经定稿,施工队三月底进场。"

    "姜禾能忙过来吗?"

    "她现在管的是清禾资本的文化板块,南屏街改造的文化定位由她把关。她忙得过来,那个人比你想的能扛。"

    周清许沉默了一会。

    "三个月,你真的三个月就回来?"

    "评估结束就回。"

    "你每次说‘就’这个字的时候,我都不太信。"

    陈默转头看她。"这次信。"

    周清许没说话。红酒杯在手里轻轻转。

    "陈默。"

    "嗯。"

    "你师父的事,到现在算是真的了了吗?"

    这个问题压了很久。她一直没问。

    陈默想了几秒。

    "链条清完了。该进去的进去了,该跑的跑不远了。涅槃协议有了归处。师父要是知道,大概不会骂我。"

    "大概?"

    "他脾气不好。可能还是会骂两句,嫌我动作慢。"

    周清许笑了。

    "那你现在去京城,是为涅槃协议,还是为你自己?"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

    云顶天宫三楼的夜景,海城尽收眼底。远处南屏街方向的灯火零零星星,那条街正在围挡施工,路灯只开了一半。

    "都有。"他说。"涅槃协议是师父留下的东西,我有义务让它发挥价值。但京城那边……也有些别的事要做。"

    "什么事?"

    "维拓科技的下一步,不能只在海城。京城有些资源和人脉,需要我亲自去接。"

    周清许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

    "你第一次跟我说以后的事。"

    "以前没有以后。现在有了。"

    周清许侧头看他的侧脸。窗外的城市灯火映在他的眼睛里。

    她没再说话。伸手扣住他的手指。

    陈默握回去。

    楼下传来林可可洗碗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水声里夹着她哼歌的声音,走调走得很厉害,但很快乐。

    ……

    第二天。

    海城永强机场。

    阿九开车送到出发层。

    陈默穿了件深灰色的大衣,行李只有一个登机箱。林可可拖了两个大箱子,其中一个塞满了好利来的样品,她说要拿去京城给维拓办事处的人尝尝。

    "你把半个店搬过去了。"陈默看着那个箱子。

    "万一他们喜欢呢?万一京城也能开一家呢?"

    "再说。"

    周清许送到了安检口外面。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风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没化妆。

    人来人往的候机厅里,她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

    "吃饭别凑合。"

    "嗯。"

    "林可可要是闯祸了……"

    "我处理。"

    周清许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折好的纸条。

    陈默接过来,没打开。

    "回去再看。"她说。

    "行。"

    他转身走向安检通道。林可可在前面推着行李车,回头冲周清许挥手。"周姐姐!你要来京城的话提前告诉我!我给你做蛋糕!"

    周清许摆了摆手。

    陈默过安检的时候回了一次头。

    周清许还站在原地。

    她没挥手。就是站着,看着他。

    陈默收回目光。往前走。

    飞机起飞后,林可可在旁边翻杂志。翻了几页就睡着了,脑袋一歪靠在了陈默胳膊上。

    陈默把她的脑袋推到另一边的靠枕上。

    然后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纸条。

    展开。

    周清许的字,干净利落。

    "你走了以后我大概会有点不习惯。

    但也只是有点。

    别太得意。

    周清许

    P.S.粥的火候我已经学会了。等你回来喝。"

    陈默把纸条折好。

    放进大衣内侧口袋。

    跟那张“今天不用加油”的便签挨在一起。

    窗外是三万英尺的云层。

    阳光穿过云隙,机翼反射出一道白光。

    陈默靠上椅背。

    海城在身后。

    京城在前方。

    师父的棋局下完了。属于他自己的棋局,刚刚开始。

    手机开了飞行模式。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是烛龙发的。

    "京城公寓准备就绪。安全系统已激活。先生,欢迎来北方。"

    陈默关掉屏幕。

    闭眼。

    飞机穿过最后一层云,向北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