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小时。
顾远征用了二十二个。
周四晚上九点，陈默接到电话。
"明天凌晨四点，公安部出入境管理局联合海城公安，对南屏街后巷目标物业执行搜查。行动代号‘清巷’。搜查令已经签了，主办单位是海城市局刑侦支队，配合单位是出入境管理大队。"
"我的人呢？"
"你不能到现场。"
"我知道。我说的是数据。马斌的电脑和手机，我需要第一时间拿到镜像。"
顾远征停了一拍。
"镜像可以给你，但有个时间差。公安取证完成之后，我们再做。大概六到八小时。"
"行。"
"还有。陈先生，地下室的事，如果跟你猜的一样，这案子会移交公安部。到时候媒体可能会关注南屏街。你的旧改项目——"
"我考虑过了。南屏街后巷的违法行为，是产权移交之前遗留的历史问题。我买下这条街之后启动消防排查，才发现的情况。时间线说得通。"
"你提前想好的。"
"做事之前都得想好。"
顾远征没再说什么。挂了。
陈默从书房出来。
楼下客厅的灯还亮着。周清许窝在沙发角落看书，膝盖上搭了条毯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几点了？"
"九点半。"
"你脸色不太好。"
"正常。"
周清许把书扣在扶手上。“是南屏街的事？”
陈默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没有坐对面，坐在她旁边。
"明天凌晨有个行动。后巷那间屋子，里面关着人。"
周清许没出声。
"越南人。非法入境之后被扣下来的。具体什么目的还不清楚，但音频里他们说想回家。"
"你报了？"
"报了。公安和出入境联合搜查，凌晨四点动手。"
周清许看了他几秒。伸手把他的袖口捋平——刚才在书房他大概撸上去过，左边高右边低。
"那你今晚睡不了了。"
"睡得了。凌晨三点半起就行。"
"你不用去现场。"
"不去。但我得在线上盯着。"
周清许把毯子掀起来一半，盖到他腿上。
"那先睡两个小时。我三点半叫你。"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毯子。兔子图案，粉色的。林可可的。
"这毯子——"
"她非要给我，说客厅冷。"
"你用这个，她盖什么？"
"她说她不冷。然后裹着被子在房间里打游戏。"
陈默靠上沙发背。
天花板上的筒灯调得很暗，暖色调。这个家的灯光设置是阿福做的，之前陈默没在意过，之后才发现，每个房间的色温都不一样。客厅最暖。
他确实累了。这一周的事太密，马斌、孙明远、张维明、消防检查、振动传感器、越南语的翻译稿。脑子里一直在转，没停过。
周清许没说话。翻开书继续看。
陈默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三点半了。"
周清许的声音。
陈默睁眼。客厅的灯已经全关了，只有厨房方向漏出一线光。
"水烧好了。桌上。"
她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那本书。头发散着，换了睡衣。
"你一直没上去？"
"看完了最后两章。顺便守着你。"
陈默起身。走到餐桌前，喝了半杯温水。
"回去睡吧。"
"嗯。"周清许上了两级台阶，停下来。"陈默。"
"嗯。"
"后巷那些人，会没事的吧？"
"会。"
她点了下头，上楼了。
陈默回书房。打开电脑。登录烛龙的加密通讯频道。
凌晨三点五十二分。
烛龙的信息弹出来："行动组已就位。刑侦支队十二人，出入境大队六人，消防两人。后巷两端封锁完毕。马斌住所灯灭，地下室热源显示两人，与之前一致。"
三点五十八分。
"行动组进入后巷。"
四点整。
"破门。"
之后是四分钟的空白。陈默盯着屏幕，手指搭在键盘边上没动。
四点零四分。
烛龙的消息来了。一条一条往外蹦。
"一楼控制完毕。马斌在卧室被带走，未反抗。"
"地下室入口在一楼西侧墙壁后方，暗门，用书架遮挡。"
"地下室发现三台服务器机柜，运行状态，正在断电取证。"
"地下室东侧发现两名人员。男性，越南籍，年龄约二十至二十五岁。身体状况较差，有明显营养不良特征。无外伤，精神状态紧张。已由出入境大队接手。"
陈默把最后一条看了两遍。
无外伤。
他呼了一口气。
四点十五分。追加消息。
"马斌手机和笔记本电脑已扣押。刑侦支队同意在取证完成后提供镜像，预计今天中午前。"
"另外。地下室除了服务器，还发现一个保险柜。双重密码锁，马斌拒绝提供密码。刑侦支队已联系技术开锁。"
保险柜。
陈默打了一行字："保险柜里的东西，不管是什么，我要照片。"
"明白。"
四点二十分。最后一条。
"两名越南籍人员初步询问结果：二人于去年十月经中越边境非法入境，由蛇头带至海城。到达后被收走护照，安排在地下室维护服务器，被告知工作半年后送回越南。实际上已超过半年，对方一直拖延。日常由马斌提供食物，不允许外出。"
陈默关掉通讯界面。
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还黑着。海城凌晨四点半的天际线只有零星几盏航标灯。
他想到那段音频。
"我想回家。"
"我也想。"
两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在南屏街后巷的地下室里数日子，等一个不会兑现的承诺。
距离姜禾的知止堂，五十米。
距离他每次喝咖啡的那张靠窗桌，七十米。
这条街他买了快半年了。
他没发现。
陈默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是现在想这些的时候。
上午十一点。镜像数据到了。
烛龙的效率极高，拿到马斌的手机和电脑镜像后，两个小时就出了初步分析报告。
手机里有三个加密通讯软件，其中一个跟谭维正的通讯记录保留了最近四个月的内容。聊天内容大部分是业务指令，哪批货发去哪里，用哪个壳公司的账户收款，利润怎么分。
但有一段对话，时间戳是十天前，引起了陈默的注意。
谭维正："海城那边还安全吗？"
马斌："安全。街上在搞旧改，有点吵，但没人管后巷。"
谭维正："你那个地下室，清理一下。设备能搬就搬，搬不了就格式化。"
马斌："为什么？"
谭维正：”不需要为什么。一个月之内。"
马斌：“那两个人呢？"
谭维正没回复。
过了六个小时，补了一条："处理掉。"
陈默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见过比这更冷的东西。
但他把这条记录单独截图，存了三份。
一份给顾远征。一份存保险柜。一份留在烛龙的加密服务器上。
这条记录的意义不在于马斌，马斌已经在看守所了。
意义在于谭维正。
"处理掉"三个字，加上之前的跨境人口控制、非法拘禁、走私通道，够了。
足够让国际刑警发红色通缉令。
谭维正在国外再怎么藏，红色通缉令一发，他能去的地方会少掉三分之二。
下午。保险柜打开了。
刑侦支队拍了照片传过来。
里面的东西不多，三本护照，一把美金现钞大概两三万，一块移动硬盘，以及一张手写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英文。
"If compromised, contact Ats. Singapore rey."
如果暴露，联系Ats。新加坡中转。
Ats。
陈默把这个词看了三遍。
谭维正给自己的逃亡网络取了代号。
新加坡中转，这跟之前烛龙追踪到的谭维正在新加坡开设PacificCrownTrust的信息吻合。
陈默把照片发给烛龙。
"Ats。这是谭维正的逃亡联络网代号。把这个关键词录入全部监控系统。任何通讯中出现这个词的，不管是邮件、电话还是即时消息，全部标记。"
"收到。"
他又拨给顾远征。
"保险柜的东西你看了？"
"看了。"
"那张纸条够你们做很多事。"
"我知道。红色通缉令的材料，我们今天就开始准备。"
"谭维正跑了三个多月了。"
"有了这些，他跑不了太久。"
陈默挂了电话。
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谭维正的名字旁边，他添了两个字：通缉。
不是"划掉"。还不到划掉的时候。
但网已经撒出去了。
傍晚，陈默回到云顶天宫。
客厅里，林可可正在跟周清许比手机上的什么东西，两个人凑在一起，屏幕上花花绿绿的。
"看什么？"
林可可赶紧把手机藏到背后。"没什么！"
周清许倒坦然。”她在看好利来的点评。有个学生给了五星，写了一百多字的好评，夸黑森林蛋糕'有灵魂'。"
"有灵魂？"
林可可从背后把手机又掏出来，递到陈默面前。“你看你看，真的写了'有灵魂'！还说以后每周都要来！"
陈默扫了一眼屏幕。
"不错。继续保持。"
"就这？"
"还要什么？"
"你就不能夸得更具体一点吗？比如说‘你做的蛋糕是全海城最好吃的’之类的？"
"那就太假了。"
林可可瘪嘴。周清许在旁边笑了一声。
晚饭是周清许做的。小米粥，这次盐放对了。
陈默喝了两碗。
周清许看着他喝完第二碗，问了一句："后巷的事，结了？"
"结了一半。人救出来了，主犯抓了。剩下的后续移交公安。"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不在海城。"
周清许没再问。
给他盛了第三碗粥。
陈默看着碗。"我没说还要。"
"你不说我也知道。"
他端起来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