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欢欢睡沉了,胤礽才动作极轻地把榻上的软枕垫高些,让她能靠得更舒服。
这段时日,他们一直睡在榻上。
欢欢夜里总容易难受,有时胸口闷,有时腰酸得睡不着,偶尔还会被孩子闹醒。每到那时候,胤礽便披衣起身,牵着她慢慢去外面走一会儿。
欢欢常常走不了多久,就困得靠在他肩上,小声抱怨孩子闹人。
胤礽时刻哄着她给她讲故事。
此刻,他坐在榻边,低头看着她高高隆起的肚子。
圆润的弧度时不时轻轻动一下,忽然又鼓起一个小包,像是孩子在里面翻身踢腿,闹腾得厉害。
胤礽看得喉间微紧。
他不敢碰。
每次他一伸手,孩子就像知道似的,动得更欢,连欢欢都会被闹得皱眉。
于是他只安安静静坐在旁边,掌心覆在她有些浮肿的小腿上,力道轻缓地替她揉着。
欢欢睡梦里不舒服,眉尖微微蹙了蹙。
胤礽立刻放轻动作,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肩,低声哄:“没事,我在。”
他说完,又忍不住低头去看她。
这些日子,欢欢变得格外敏感。
有时因为一句话委屈,有时又会忽然黏着他不放,连他去厨房时间一长,她都要闷闷不乐。
太医说,妇人有孕后情绪本就容易起伏,最忌忧思烦躁。
胤礽一直记着。
他只想让欢欢高兴一点,再高兴一点。
第二日天色正好。
胤礽牵着欢欢的手,一只手稳稳扶在她后腰,陪着她慢慢在院子里散步。
她如今走得慢,没几步便要停下来歇歇。
胤礽顺着她的步子,一点点陪着。
走到花架下时,欢欢看着新开的花出了神,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小声问:“保成小时候,也会偷偷摘花吗?”
胤礽失笑。
“我小时候?”
他低头看她,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少年气。
“我小时候,功课都做不完,哪有空摘花。”
欢欢听得笑起来。
于是胤礽便慢慢给她讲自己幼时的事,讲上书房严厉的先生,讲偷偷养过却没养活的小雀儿,讲有一次背书背到睡着,被皇阿玛罚站。
欢欢靠在他身边,听得眼睛都弯了。
胤礽低头看见,心口也跟着放松下来。
下午时,外头日头暖。
胤礽让人把未来太子府邸的设计图送了过来。
两人便一起坐在榻上,图纸摊开满满一桌。
欢欢一边吃着切好的果子,一边认真看图。
“这里太空了。”她指着后院,小声道,“我想全种合欢花。”
胤礽侧眸看她。
“为何偏偏那么喜欢合欢?”
欢欢想了想,认真道:“因为名字好。”
合欢。
听着便像团圆圆满。
胤礽眼底浮起笑意。
“好。”
他拿起笔,在图纸旁边一一记下。
“后院全种合欢。”
欢欢顿时高兴了,挨过来靠在他肩上,又开始琢磨秋千该放在哪里,小池子里要不要养鱼。
她说一句,胤礽便应一句。
到了夜里,
胤礽照旧靠在榻边给她念故事。
声音低缓温和,念到一半时,欢欢便已经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他替她掖好被角,又低头确认她睡安稳了,才轻手轻脚地下榻。
外头灯火静静燃着。
案桌上,摆着一摞厚厚的生产记录。
那是太医院这些年整理的妇人生产脉案。
胤礽沉默坐下,一页页翻看。
从孕后症状,到临产征兆;从稳婆该如何接生,到妇人难产时会有什么危险。
他看得极认真。
灯烛烧短了一截,又换了一回。
夜已经很深了。
可胤礽仍旧没有停下。
偶尔看到危险之处,他眉头便会慢慢皱紧,指尖也不自觉停顿。
他从前从不怕什么。
可如今,只要想到欢欢生产时会疼,会怕,会有一丝危险——
他便整颗心都悬着,怎么也放不下。
最后,他合上册子,抬眼望向内室。
透过半垂的帐幔,还能看见欢欢安静熟睡的身影。
胤礽看了许久。
第三天下午,康熙又秘密来了。
他刚迈进门,就看见胤礽坐在小桌子那,面前摊着厚厚一叠生产记录。
“今天不做饭了?”康熙随口问。
胤礽头也没抬,指尖还压在纸页上。
“欢欢想吃京城的烤鸭了,晚上吃那个。”
语气自然得,像早已把“欢欢想吃什么”当成了天大的事。
康熙:“……”
他沉默地看了儿子一眼。
只见胤礽低着头,一条条仔细翻看脉案,眉头紧锁,神情专注得像在批什么重要军报。
“乌雅氏呢?”
“还睡着。”胤礽淡淡道,“孩子昨夜一直动,她没睡好。”
康熙这才仔细看清他。
胤礽眼下泛着明显的青黑,显然也是熬了夜。
康熙皱眉:“你昨日也没睡?”
“睡了会儿。”
“不是有接生嬷嬷、太医守着么?你何必亲自盯这些。”
胤礽终于翻过一页,声音平静。
“儿臣总得自己看清楚。”
“万一哪里出了问题,也好提前防着。”
他说这话时,神情认真得近乎固执。
康熙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面前的儿子,心里复杂得厉害。
从前的保成,事事争先,样样都想做到最好。
他忌惮。
如今的保成,眼里却仿佛只剩下妻儿,连权势都淡了。
可偏偏这样——他又莫名堵得慌。
屋里静了片刻。
康熙忽然开口:“你准备什么时候出来理政?”
“总不能一直躲着。”
胤礽终于抬头。
那双眼睛比从前沉静许多。
“等欢欢出了月子。”
他说得没有半分犹豫。
“皇阿玛若愿意,可以先恢复儿臣的太子头衔。”
康熙一怔。
他忽然发现,胤礽如今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小心翼翼揣摩他的态度了。
不是赌气,而是真的不在乎了。
他如今满心想着的,只是怎么护住这个家。
康熙胸口莫名发闷。
以前保成一心往上走时,他觉得这个儿子锋芒太盛;如今保成彻底把那些放下了,他反倒更不是滋味。
他冷哼一声,坐到旁边开始批带来的奏折。
没多久,烤鸭送来了。
欢欢刚睡醒,整个人还有些懒,不愿动。
胤礽净了手,亲自替她卷鸭肉。
薄薄的面皮铺开,鸭肉、黄瓜、葱丝,一样样放好,再仔细蘸了酱,才递到她唇边。
“张口。”
欢欢乖乖咬住。
胤礽低头看她吃下去,眉眼都是满足幸福的表情,甚至还低声问:“会不会腻?”
康熙:“……”
他眼睛都快被刺疼了。
心里更堵。
不就是怀个孩子?
又不是手断了。
至于喂到嘴边?
康熙面无表情地吃着顾问行卷好的烤鸭,心里已经开始翻腾。
也就是他这个皇帝宽宏大量,
不愿意过多的干涉儿子和儿媳妇的事情——不痴不聋,不做家翁。
这要是别人,早把这两个碍眼的玩意儿处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