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三年三月,紫禁城风云骤变。
短短半个月内,几位阿哥全部被禁足府中。老十四因替德嫔求情被罚得最重,老八、老九、老十因结党也被一同圈禁。
紧接着,前朝开始大清洗。
跟随四阿哥的年氏一族和隆科多等人全部被撤职查办,换上了康熙亲手提拔的新人。跟随老八的官员职位也被悉数撤换,取而代之的是从盛京调来的同族心腹。老九在南方联系的富商一夜之间全部被抄家砍头,财产充公。
后宫更是掀起惊涛骇浪。
除了荣妃、惠妃两人,其余妃嫔包括 宜妃全部被禁足。她们的家族也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清算。宫中,新上位的魏珠一改往日低调,雷厉风行地将后宫所有不规矩的宫人、太监、嬷嬷全部换掉。
曾经的平衡被彻底打破。
朝野上下,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久违的康熙——那个八岁登基、铁腕掌控天下的少年天子,再一次强势归来。
众人这才后知后觉:原来这些年他们能够坐大,全是皇上默许的平衡之术。当皇上不再需要这种平衡时,他们就成了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
雍亲王府,书房内。
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胤禛坐在主位,脸色阴沉。戴铎站在一旁,同样沉默不语。
“戴先生……”胤禛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说皇阿玛到底是什么意思?”
戴铎犹豫片刻,缓缓道:“王爷,您刚才说皇上贬低你们的生母,还说了‘朕不缺儿子’……难道皇上是想扶持更年轻的一代?”
胤禛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却带着寒意。
“这几天,本王的人全部被调离。皇阿玛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以前在平衡,现在不需要了。”
戴铎闭上眼睛,声音低沉:
“王爷说得对。想当初唐玄宗一日可杀三子,汉武帝晚年更是故意逼反刘据。当今圣上……可真是不缺儿子啊。”
书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胤禛的手指紧紧扣着桌沿,指节发白。
他这些天反复回想皇阿玛在乾清宫说的那些话——“洗脚婢”“辛者库贱婢”“朕不缺儿子”……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原来在皇阿玛眼里,他们这些儿子,不过是大棋子生出来的小棋子罢了。
戴铎想的是如果皇上真的要扶持更年轻的阿哥,那前面的……恐怕都会被带走。皇家……哪有什么真正的父子之情。
胤禛死死盯着桌上的烛火,
廉亲王府,书房。
夜已深,烛火摇曳。
胤禩独自坐在桌前,对着摊开的账本发呆。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乾清宫里皇阿玛那句冰冷无情的话——
“辛者库贱婢。”
那是他的额娘啊。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额娘出身低微,可当这几个字从皇阿玛嘴里说出来时,他才真正感受到那种彻骨的寒意。
胤禩忽然低低笑出声。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悲凉,最后变成了近乎疯狂的笑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
“哈哈……哈哈哈……”
“皇阿玛不缺儿子……是啊,皇阿玛从来都不缺儿子……”
他笑得眼角都湿了,依旧止不住。
如果皇阿玛真的想要扶持更年轻的阿哥,那他们这些人——包括他、老九、老十、老十四……甚至 老四 恐怕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清理掉吧。
就像前朝那些被他悄无声息除掉的对手一样。
“父子之情?”胤禩自嘲地摇头,笑声渐渐低下去,变得沙哑而凄凉,“皇家……哪来的父子之情。”
他伸手猛地一扫,桌上的账本、笔墨、茶杯全部摔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书房外,侍卫和心腹听到动静,担忧地想要进来,被他厉声喝止:
“滚!谁都不许进来!”
胤禩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梁柱,眼神空洞而绝望。
他想起小时候,皇阿玛也曾抱过他,也曾夸过他聪明懂事。可如今呢?
一句“辛者库贱婢”,就把他所有骄傲和自尊全部踩进了泥里。
康熙五十三年,三月末。
九贝勒府的书房里,一地狼藉。
账本、茶盏、瓷器碎片散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墨香和酒气。几个小太监跪在门外,连头都不敢抬,里面时不时传来东西砸碎的声音,吓得众人大气都不敢喘。
“废物!全都是废物!”
砰——又一本账册被狠狠砸在墙上。
胤禟双眼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手背上青筋暴起。
南边的商线断了。
他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人脉、银路、关系网,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富商,如今一个个闭门不见,连消息都递不进去。
他当然知道是谁出的手。
除了皇阿玛,没人能做到这个地步。
可他不甘心。
他经营了这么多年,凭什么说毁就毁?
“滚出去!”
听见门口有动静,胤禟头也没抬,声音沙哑暴躁:“爷说了,谁都别进来!”
门外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
“怎么,连额娘也要赶走?”
胤禟动作猛地一僵。
他骤然抬头。
门口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宜嫔穿着一身深青色宫装,面色冷沉,身后只带了几个嬷嬷。她一路从宫里赶来,连发髻都透着几分疲惫,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吓人。
胤禟愣在原地。
“额娘……”
他声音发紧:“您怎么出宫了?”
宜嫔没回答。
她一步一步走进书房,高底花盆鞋踩过满地碎瓷,发出细微脆响。
越靠近,她眼里的失望越浓。
走到胤禟面前时,她忽然抬起手。
啪!
一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
清脆的声音在书房里炸开。
胤禟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火辣辣地疼,半边脸很快浮起清晰的巴掌印。
他怔住了。
从小到大,宜嫔从没动手打过他。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宜嫔盯着他,一字一句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皇上让本宫来看着你。”
“本宫今日就把话放在这儿。”
“你若再敢有下一步动作,本宫就亲手杀了你,再自尽谢罪。”
胤禟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震惊。
“额娘!”
“闭嘴!”
宜嫔厉声打断他,胸口微微起伏,眼眶已经隐隐发红。
“你想死,本宫不拦着你!”
“可你别拖着整个九贝勒府给你陪葬!”
她死死盯着自己这个儿子,声音都在发颤。
“你不在乎你的福晋,不在乎你的孩子,本宫在乎!”
“你知不知道,皇上如今已经动了杀心?!”
最后一句落下,整个书房都安静了。
胤禟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当然知道。
可正因为知道,他才更不甘。
宜嫔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太了解这个儿子了。
从小聪明,心气高,最不肯认输。
可如今是什么局势?
太子废了又立,立了又废。
朝堂早已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而皇上如今不需要平衡了,不需要结党营私, 从皇上 所有的动作看, 皇上已经有了目标了。
偏偏老九这些年,跟老八绑得太深了。
深到已经摘不出来。
宜嫔闭了闭眼,只觉得满心疲惫。
她为了求这一道恩典,已经把自己手里的势力、人脉,甚至这些年在后宫经营的一切,全都交了出去。
她跪在乾清宫里,整整两个时辰。
皇上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那你就去老九府里看着他。”
“他若安分,朕可以放过他。”
就这一句。
宜嫔听懂了。
这是皇上最后给老九的一条活路。
若再不收手——谁都保不住他。
想到这里,宜嫔的目光彻底冷了下来。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冷声吩咐:
“把九爷身边的人,全都撤下去。”
“从今日起,没有本宫的话,谁也不许放他出府。”
身后的嬷嬷立刻低头。
“奴婢遵命。”
命令一下,整个前院瞬间乱了起来。
几个心腹太监脸色惨白,直接被拖了下去。
胤禟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指尖一点点攥紧。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这一次发现——额娘是认真的。
这时,得到消息的九福晋匆匆赶了过来。
她刚进院子,就看见满地狼藉,眼圈瞬间红了。
“额娘……”
九福晋声音发哑,连忙行礼。
“还要您亲自操劳,是儿媳无能。”
宜嫔看着她,神色终于缓和了几分。
她伸手拍了拍九福晋的手背。
“跟你没关系。”
“后院你先安抚好,别让孩子们受惊。”
九福晋含着泪点头。
“是。”
宜嫔轻轻叹了口气。
“本宫就住前院。”
“以后,我亲自看着这个孽障。”
九福晋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看向书房里的胤禟。
那个向来骄傲张扬的九爷,此刻却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宜嫔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许久之后。
胤禟才缓缓坐回椅子上。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红肿的侧脸。
火辣辣地疼。
可真正疼的,不是这一巴掌。
而是他终于明白——连额娘都觉得,他已经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