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后第三天,301医院特护病房里,总算有了点人间烟火气。
简瑶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白,怀里抱着刚吃完奶的小家伙。
许燃坐在旁边,眼底挂着两圈黑青,手里拿着一本新生儿护理手册,翻得比研究“玄鸟”发动机图纸还认真。
马秀兰端着鸡汤进来,一看他那副模样,心疼得直咂嘴。
“哎哟,你别看了,再看也不能把孩子看成说明书。”
许燃抬头:“妈,新生儿黄疸第七天容易达到峰值,我得把数据——”
“闭嘴,先喝汤。”
马秀兰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又转头看向简瑶,声音一下软了八度:
“瑶瑶,疼不疼?
妈给你炖了乌鸡汤,不油,撇了三遍。”
简瑶笑了笑:“妈,我喝。”
病房门被推开。
护士拿着登记表走进来:
“许院士,简教授,孩子出生证明今天要录系统了,名字……家里定了吗?”
这句话一出,屋里所有人都停住了。
连小家伙都像听懂了一样,皱着小脸哼唧了一声。
马秀兰立刻来了精神,放下汤碗,从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
“我想了好几个!”
许燃眼皮一跳。
简瑶看向他,眼里全是看热闹的意思。
马秀兰清了清嗓子:“第一个,许耀祖!”
许燃:“……”
简瑶差点笑出声,连忙低头看孩子。
马秀兰还挺得意:“多好!咱老许家祖坟这回真冒青烟了,孩子叫耀祖,合适!”
许建军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保温杯,听到这话点点头:“这个不赖,响亮。”
简为民刚进门,听见“许耀祖”三个字,脚步都顿了一下。
他把外套递给警卫,坐到沙发上,淡淡开口:“名字不是村口挂横幅,别太直。”
马秀兰被噎了一下,立刻翻第二个。
“那许卫国!”
石磊正好跟着李援朝进门,一听这个,眼睛都亮了。
“这个我喜欢!卫国,多硬气!一听就是扛炮的料!”
李援朝瞪他:“人家孩子刚出生,你就惦记扛炮?”
石磊嘿嘿一笑:“我这不是职业习惯嘛。”
马秀兰又报了几个:“许建华、许振邦、许国栋……都挺好啊。”
简瑶笑得肩膀发抖:“妈,您这是把一个时代都搬来了。”
马秀兰不服:“时代咋了?你们年轻人起名字,净整那些听不懂的。
小名还叫什么‘崽崽’‘团团’,喊出去跟卖汤圆似的。”
许燃咳了一声:“妈,先听听爸的意见。”
简为民端起茶杯,没喝,只在手里转了一圈。
“我倾向单字名。稳,压得住。”
马秀兰立刻看他:“啥字?”
“承。”
简为民吐出一个字。
屋里静了静。
他继续说:“承接的承,承载的承。
许燃和瑶瑶这一代,做的是承前启后的事。
孩子生在这个时候,这个字不轻。”
许燃看了简瑶一眼。
简瑶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手指轻轻碰了碰小家伙的脸。
“许承……也好听。”
马秀兰琢磨了一下:“许承?听着是不错,可就一个字,会不会少了点?”
话音刚落,病房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苏婉琴走了进来。
她穿着素色长裙,头发挽在脑后,脸上带着疲惫,却比前两天多了几分安稳。
手里抱着几本书,书页里夹满了纸条。
马秀兰一看,赶紧站起来:“亲家母,你昨晚又没睡吧?”
苏婉琴笑着摇头:“睡不着,就翻了翻书。”
简瑶抬头:“妈,您也想名字了?”
“想了一夜。”
苏婉琴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外孙,小家伙正闭着眼睛,拳头攥得紧紧的。
她轻声说:“为民说的‘承’字,我也想到过。
承,不只是接住上一代给的东西,更是往前走。”
她翻开手里的书,指尖停在一页上。
“《诗经》里有句,‘允矣君子,展也大成’。
我想,这个孩子,不该只落在一家一姓的小愿望里。
他爷爷奶奶盼他光宗耀祖,这份心最朴实。
你们这一代人追的,是科学,是华夏的路,是许燃口中那束真理之光。”
她抬头看向许燃。
“所以,我想给他取名,许承光。”
病房里一下安静了。
许承光。
承前启后。
光耀华夏。
也承接那束从实验室、发射场、深海、太空一路照出来的光。
许燃低头看着儿子,喉结动了一下。
简瑶轻声念了一遍:“许承光……”
小家伙像是回应,突然伸了伸腿,襁褓鼓了一下。
马秀兰眼睛红了:“承光……好,好!比耀祖文气,还没丢了耀祖的意思。”
许建军也搓了搓手:“这名好,听着就亮堂。”
简为民放下茶杯,抬手拍了一下膝盖。
“就这个。”
他看向苏婉琴,语气里带着少见的赞许:“文化底子有,科学精神也有,格局开了。”
李援朝站在一旁,本来只是来看孩子,听完忍不住掏出手机。
“我得跟老吴他们说一声,这名字起得漂亮。”
许燃无奈:“李叔,孩子名字不用军方审批。”
“谁审批了?我显摆一下不行?”
电话很快接通,李援朝直接开了免提。
吴建邦的大嗓门从里面炸出来:“名定了?快说!”
李援朝清了清嗓子:“许承光。”
电话那头安静半秒,紧接着吴建邦一拍桌子。
“好名字!承光,承光!承我华夏万丈荣光!”
王卫国的声音也传来:“这个比许卫国还大气。”
石磊不乐意了:“许卫国哪里不好?”
吴建邦笑骂:“你闭嘴,孩子才三天,你就想拉陆军去抢人?”
病房里笑成一片。
苏婉琴又补了一句:“小名我也想好了。”
马秀兰立刻问:“啥?”
“叫小克。”
“小克?”
苏婉琴看向许燃:“普朗克常数,是量子世界的门槛。
微小尺度里藏着巨大能量。
孩子刚出生,小小一点,却是你们所有人的盼头。
普朗克太拗口,就叫小克。”
许燃眼睛亮了一下:“h等于六点六二六乘十的负三十四次方焦耳秒。”
马秀兰一脸茫然:“啥焦耳啥秒?”
简瑶笑着解释:“妈,意思就是小名也跟物理有关。”
马秀兰松了口气:“那行,别叫小普就行。小普听着像卖布的。”
病房里又笑了。
护士拿着登记表,也跟着笑:“那我就录了,大名许承光,小名小克?”
许燃点头:“录吧。”
护士低头写字,笔尖落下那一刻,许燃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敲了一下。
许承光。
从这一刻起,这个名字不再是几个字。
这是他的儿子。
是他和简瑶的孩子。
也是这个时代里,一个新的开始。
当天中午,“许承光”这个名字就在高层小范围里传开了。
最先是李援朝那通电话,后来是吴建邦转给海军装备口,王卫国转给空军,石磊又在陆军群里嚷了一句。
不到半天,303所的祝福卡片堆满了病房门口。
陈容与送来一套儿童版化学元素积木,被周群当场没收。
“他才三天,你给他玩元素周期表?”
陈容与理直气壮:“早教。”
周群翻了个白眼:“你那叫提前污染。”
许燃抱着小克,看着一群人吵吵闹闹,难得没插话。
第四天上午,李援朝又来了。
这次不是来看孩子,而是带来了一份红头文件。
他把文件往许燃面前一拍。
“批了。”
许燃扫了一眼:“三个月产假?”
“对,三个月。”
“老李,天河二期刚接轨,玄鸟量产交付也在关键节点,龙巢南海部署——”
李援朝抬手打断:“停。天河有工程指挥部,玄鸟有王卫国,龙巢有吴建邦。
你现在最高优先级,是学会拍嗝。”
石磊在旁边憋笑:“许总师,拍嗝这活不丢人,我看比指挥演习难。”
许燃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克。
小家伙正闭着眼睛睡觉,嘴巴一动一动。
他沉默两秒:“三个月内,非战略级事件不叫我。”
李援朝满意地点头:“这才像话。”
简瑶靠在床头补刀:“战略级事件包括换尿布吗?”
许燃一本正经:“包括。”
从那天开始,许燃正式进入产假。
整个华夏最忙的科学家,第一次从各大项目总控室里消失。
可他的消失,没让任何工程停下来。
每天上午九点,保密秘书小秦只送一页简报。
第一天,玄鸟首批量产机交付空军,十二架全数通过验收。
王卫国在电话里笑得差点破音。
“许燃,你没来太亏了!十二架玄鸟同时爬升,雷达屏幕上跟开挂一样!”
许燃一边给小克换尿布,一边回:“按交付流程走,别加临时科目。”
王卫国:“我就想飞个编队穿云。”
许燃:“产假期间不批花活。”
第二天,天梯二期工程竣工,地轨货运效率提升三倍。
工程指挥中心发来视频,几百名工程师在西北风沙里举着横幅。
横幅上写着:祝小克健康成长,天梯给你留了儿童票。
马秀兰看完,乐得直拍腿:“这帮孩子,真会闹。”
第三天,龙巢平台完成南海部署。
吴建邦打来电话,背景里全是海浪声。
“许燃,龙巢到了指定海域。
以后南海这一片,咱说话声音都能比别人高八度。”
许燃抱着小克哄睡:“别高太多,吓着鱼。”
吴建邦:“……”
简瑶在旁边笑得差点扯到伤口。
许燃的产假生活,很快也有了科研味。
他用“盘古”给小克建立了全生命周期健康数据模型。
体温、心率、睡眠时长、吃奶量、哭声频谱、黄疸曲线、排便颜色,全被纳入模型。
小秦第一次看到屏幕时,整个人都懵了。
“许院士,这是育儿笔记?”
许燃点头:“对。”
小秦看着满屏曲线和预测模型,咽了口唾沫:“这比我们单位年度风险评估还细。”
简瑶披着外套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饥饿概率百分之七十三,尿布湿度超阈值,嫌爸爸摇篮曲刺耳概率百分之九十一点四?”
许燃沉默了一下。
“最后一个模型还在训练。”
小克像是听懂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简瑶笑得靠在床头:“不用训练了,结论成立。”
日子就这样往前走。
许燃把所有紧急会议都挡在门外。
他不再每天盯着轨道参数,不再半夜冲进指挥大厅,不再被一通电话拽去解决世界级难题。
他学会了冲奶粉,学会了换尿布,学会了抱着小克在客厅里一圈一圈走。
华夏庞大的科技体系,按照他早已画好的蓝图,自行运转。
玄鸟升空,天梯入云,龙巢镇海。
他不在中枢,中枢依旧轰鸣!
直到产假第十七天傍晚。
小秦送来的,不再是一页简报。
而是一份红色封皮的情报摘要。
许燃正给小克拍嗝,看到封皮上的密级,手停了一下。
“说。”
小秦压低声音:
“美国天星探索公司创始人安迪·马森,宣布将联合NASA召开全球商业航天发布会,主题是‘开放太空,全球星链合作计划’。”
简瑶抬起头:“商业航天?”
小秦继续道:
“公开内容看起来是合作计划,情报附件显示,马森昨夜进入白宫西翼,停留三小时十七分。会议代号疑似——”
她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星盾。”
许燃看着那两个字,轻轻拍了拍小克的背。
小家伙打了个响亮的奶嗝。
简瑶看向许燃:“冲着玄天来的?”
许燃把文件合上,放到奶瓶旁边。
“导弹打不过,卫星抢不回,金融也没占到便宜。”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儿子。
“他们准备打人心了。”
客厅屏幕上,“盘古”自动弹出一行提示。
“美国商业航天发布会倒计时:11小时59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