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外的走廊里,每个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老郑背靠着墙,手里的保温杯拧了又拧,盖子都快拧滑丝了。
陈容与坐在地上,背靠着消防栓,绷带已经被他拆成了一条一条。
周群站在窗边,双臂抱在胸前,嘴唇紧抿。
王卫国和石磊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
吴建邦站在走廊正中间,像个雕塑。
李援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产房的门。
马秀兰的碎碎念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无声的翕动。
苏婉琴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了她的手,两只手都在抖。
简为民依然坐在角落里,纸杯咖啡早凉了,他的脸色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攥成了拳头。
走廊的窗外,天边露出了一线鱼肚白。
京城的黎明来了。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声音。
一秒。
两秒。
五秒。
……
产房的门猛地推开了。
所有人弹簧一样站了起来。
刘秀清站在门口。
口罩拉到下巴处,额头上全是汗,但嘴角的弧度——
她笑了。
“恭喜许院士——”
走廊里鸦雀无声。
“是个男孩,七斤二两,母子平安。”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走廊里先是寂静。
然后,马秀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苏婉琴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一手捂住嘴,一手死死攥着马秀兰的胳膊,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李援朝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一巴掌拍在吴建邦背上。
吴建邦红着眼眶吼了一声:“好!”
石磊把老郑的保温杯一把夺过来举起来,喊了句“干杯”,保温杯里的枸杞水洒了他一脸。
陈容与从地上蹦起来,差点撞到消防栓上,周群伸手拉了他一把,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王卫国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雾蒙蒙的,不是水汽。
简为民站起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产房的方向,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
许燃站在产房里,看着护士把一个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小肉团放到简瑶旁边。
小家伙闭着眼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细小的哼唧声。
七斤二两。
四十九厘米。
许燃的眼眶热得发烫。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小拳头。
小手指头比他的指甲盖还小。
粉红色的,皱巴巴的,像一颗刚剥壳的核桃仁。
小家伙感受到了触碰,小拳头松开了一瞬间,五根手指头条件反射地攥住了许燃的食指。
攥得很紧。
许燃的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在产床边。
他撑住了。
简瑶虚弱地睁开眼睛,看到许燃那副样子,笑了一下。
“许燃……你哭了。”
“没有。”许燃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明显的鼻音。
“骗人……你鼻涕都出来了……”
许燃用空着的那只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这双手,在“盘古”的全息键盘上敲出过改变世界的代码。
在联合国的发言台上举起过让一百九十三个国家闭嘴的公约。
在西北戈壁的风沙里拧过“天梯”上每一颗螺栓。
此刻,被一只小到不可思议的手攥着,动弹不得。
也不想动。
门外的喧闹声隐约传进来。
刘秀清体贴地退到一旁,给这一家三口留出了空间。
马秀兰第一个冲进来,看到孩子的那一刻,差点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我的孙子,我的大孙子——”
苏婉琴扶着门框走进来,她的妆已经全花了,但此刻她不在乎。
她弯下腰,看着外孙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哽咽着说不出话。
简为民最后走进来。
他站在病床前,低头看了看外孙,又看了看简瑶。
简瑶朝父亲笑了一下。
“爸。”
简为民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外孙的额头。
那只在无数份关乎国家命运的文件上签过字的手,这一刻颤抖得厉害。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转过身,走出了产房。
走廊里的人看到简为民出来,纷纷围上去。
简为民摆了摆手,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站了很久。
李援朝走过去。
“老简。”
简为民没转身。
李援朝站在他旁边,两个老人一起看着窗外京城清晨的天际线。
“当外公了。”李援朝说。
简为民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哑:“嗯。”
……
清晨六点。
初升的阳光从病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简瑶的脸上。
她睡着了。
经历了整夜的折腾,她精疲力竭地陷入了沉睡,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许燃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怀里抱着儿子。
小家伙也睡着了,呼吸轻得像猫。
许燃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很久。
走廊里的人渐渐散了。
将军们回去了,院士们回去了,陈容与被周群拖走补觉了,老郑拎着保温杯摇摇晃晃地走了。
马秀兰和苏婉琴在隔壁的休息室里守着,两个女人终于达成了一致:
轮流值班,谁也别逞强。
李援朝走之前,在门口回头看了许燃一眼。
许燃抱着孩子,靠在椅背上。
晨光照在他身上。
李援朝看了两秒,没打扰,轻轻带上了门。
……
病房里安静极了。
许燃抱着儿子,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
六月的京城,天亮得早。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城市。
但许燃的目光越过了城市的天际线,越过了远处的西山,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那里有一条他修了无数个日夜的路。
从地面到近地轨道的“天梯”。
从近地轨道到L1点的“天河”。
从L1点向外延伸的、通向月球和更深远太空的航道。
那条路,现在已经修好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
小家伙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圆圆的,然后又闭上了,继续睡。
许燃的嘴唇动了动。
“儿子。”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和怀里的婴儿能听到。
“爸爸已经给你修好了上天的路。”
小家伙蹬了一下腿,小拳头在襁褓里挥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许燃笑了。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得他眯起了眼睛。
“未来的星辰大海……”
他把儿子往怀里搂紧了一些。
“得看你的了。”
毕竟,后继有人才是一个民族生生不息,屹立于世界之巅的根本倚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