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队长,住手!”
声音从营地入口的方向传来,脚步急促,带着压不住的喘息。厉锋跑在最前面,衣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身后跟着沐清风,步子比他慢一些,但也在快步赶来。
厉锋的脸色不太好,他是在收到消息之后第一时间赶来的。他原本想去找宋禾,毕竟宋禾是军部参谋,在斥候营地这边有话语权。
但他打听了一圈,听到的那些话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宋禾的为人,近些年已经和当年大不相同。他的手段和性格,都不适合处理这种需要斡旋的事情。
厉锋也不敢去找白蝶。他既不知道白蝶在哪,也未必能找到合适的理由。
所以,目前来说,最好的人选就是沐清风。出身世家,手段圆滑,至少能确保这几个小家伙不会真的被送进军事法庭。
张狂的剑停住了。不是他自己想停,是被人喊住了,他的身体顿了一拍,握着冬剑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转过身,看着跑过来的那两个人,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算笑,只能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怎么着?”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沐参谋是想卖我几斤仁义道德?这个傻逼今天死定了,谁也保不住他。我说的。”
话音落下,他掌心的长剑微微转了一个角度,剑尖不再指着厉锋,而是指向了沐清风和厉锋两人之间的位置。那道霜痕从剑尖延伸出去,像一道没有结冰的界线。
沐清风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是被厉锋拉来的,厉锋在路上跟他说“出了点事,有个新人闯祸了,张狂要杀人”。
他以为是什么小事,顶多就是顶撞了长官,或者巡逻的时候出了岔子。
他没来得及细问,厉锋就拉着他跑了过来。到了这里,他才知道,死了一个。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已经被白布盖住的尸体,又看了一眼那个还跪在旁边的高个子新人,还有张狂手里那柄结了霜的剑,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转过头,瞪了厉锋一眼。厉锋被他看了一眼,偏过头去,像是看到了什么比这更不想看到的东西。
沐清风上前一步,声音放低了。“张狂,你先冷静一下。人已经死了,你杀了他也换不回……”
“沐清风。”张狂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你知道你为什么永远比不过白蝶跟宋禾吗?”沐清风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的步子停住了。
张狂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白蝶就不用说了,心性、手段、修为远不是我等可及。但是你跟宋禾比,实在是你这个人迂腐愚蠢。”
他顿了一下。“我看光是他宋禾有一点就是你沐清风永远比不上的——他宋禾比你敢得罪人,也比你敢杀人。”
营地里安静了一瞬。有人抬起了头,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站在帐篷门口,不知道该不该动。
沐清风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攥着的手收紧了。
他没想到会从张狂嘴里听到这样的话。他一直以为张狂是站在他这边的。在军部这些年的日子里,沐清风和宋禾之间时有争执,而张狂大多数时候站在他这一边。
今天这番话,他忽然有些分不清——是张狂真的这么想,还是他一直在忍,只是今天才说出来。
他没有开口,也没有往前走了。
厉锋的脸色也变了。他被张狂刚才的话砸得有些懵,但很快就回过神来了。
张狂没有再看他,他转过头,看着厉锋,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大了一些。
“哟哟哟,这不是当年在北境战争中有过一面之缘的厉锋兄弟吗?代号破军,我没说错吧?我记得你不是出身军部吗?怎么,今天是来干嘛来了?我这里今天可没闲工夫招待客人。如果说是来看我处刑的,大可以站在一旁,袖手旁观。但切记不要出声。”
他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都很清楚。“我现在心情很不好。”
厉锋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他的嘴唇抿着,胸口起伏了几下,硬是把那句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也曾在战场上杀过人,见过血,被人骂过,也被人在背后议论过,但他没有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人这样指着鼻子说。
“张中队长,按照上面命令,我才是这些新人的带队队长,所以,你无权处置他们。”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住。
张狂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是从嘴角漏出来的一丝气。
“我接到的是龙国驻异族战场最高指挥军部的命令,将这些新人编入我麾下的斥候中队。也就是说,现在,我才是他们的直属领导。”
他顿了一下。“而你,拿着一句空口无凭的大话,带上沐清风这个军部参谋,就打算来我手里夺人。厉锋,你是看不起我吗?”
他的声音没有变高。“还是说,昔日的军部S级杀敌本领没学多少,倒学会了一身的纵横捭阖的纵横术?”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依我看,这军部直属修行者大队,也没必要存在了。不如改成外交部下属人才提供大队合适。”
这话像一把刀,刺进了厉锋最在意的地方。
龙国的两套修行者培养体系之间一直存在暗流。特管局和军部直属,各有各的根基,各有各的说法。
本来不至于闹出什么大的纷争,但自从白蝶横空出世,就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原本还算平静的池塘。
特管局出了一个白蝶,压得整个军部抬不起头来。
这些年,军部想从地方上直招天才新人,都招不到人了。好苗子都去了特管局,都想成为下一个龙国白蝶。
而厉锋带的这批新人,是几个军区凑在一起好不容易凑出来的。
今天被特管局出身的张狂一顿揶揄讽刺,厉锋的军人血性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掌心亮起一道光芒,一杆长枪凭空凝聚,枪身暗沉,握柄处刻着两个古字——“破军”。
枪尖泛着冷光。S级异能,破军枪,浮现。
厉锋手腕一翻,枪尖一挑,直指张狂。“今天人我一定要带走。还请张中队长不要阻拦!”
张狂看着那杆枪,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大了。
他另一只手掌心也亮起一道光芒,一柄夏剑凭空凝聚,握在另一只手里。
剑身赤红,刃口上仿佛还残留着某种没有烧尽的热气。冬剑与夏剑,一冷一热,一寒一暑,被他握在两只手里,在月光下泛着截然不同的光。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敲在铁砧上。“我剑也未尝不利。”
营地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两道人影隔着十多步的距离互相面对着,中间那一片空地,像是被划出来的战场。
沐清风站在那里,看着张狂,又看了看厉锋。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
高个子新兵还跪在地上,他抬着头,看着那两柄剑和一杆枪,忘了自己还跪着,忘了自己额头上还在流血,忘了那个死了的人。
他看着那个握双剑的人,和那个握枪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看不明白。
他低下头,看到地上那具已经被白布盖住的躯体,忽然之间,他好像什么都明白了。他低下了头,没有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