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上的人影不是一个人。它身后又冒出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蘑菇,一排一排,无声无息,整整齐齐。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他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一层被风吹动的灰烟,边缘模糊,轮廓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老兵队长的脸色变了。“完蛋了。不是单个的,是成建制的鬼影族群斥候。”
他猛地回头,对着身后那些老兵低吼了一声。“兄弟们,风紧扯呼!撒丫子跑啊!”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往下一沉,像一块石头落入水中,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脚下的泥土。其他老兵也动了。
有人化作一道黑烟,贴着地面疾驰而去;有人身形一闪,在空气中留下几道残影,人已经到了百步之外;有人踩着月光,身体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飘向黑暗深处。
最后一个走的老兵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那几个新兵还站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喊了一句。“小子们,快跟上!这东西不是我们能对付的,回去摇人!”话音还在风里飘着,人已经消失在了夜色中。
山头上的鬼影越来越多,从几十个变成上百个,像一片正在蔓延的灰色雾气。新人们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冲过来的身影,有人笑了一声。
“不就是几个异族吗?正好,老兵都跑了,咱们也不管这群兵油子了。”他转头看着其他人。“哥几个,联手,吃下这波异族,让他们看看,什么叫S级天才。”
有人点头,有人嘴角翘起,有人把手按在武器上,没有说话。高个儿站在最前面,下巴抬着,他看着那些正在冲下来的鬼影,把匕首插回腰间,双手张开,灵力在掌心凝聚,化作两团暗红色的光。
火光在他掌心跳跃,照亮了他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扭曲的脸。其他几人也纷纷施展出了自己的异能。
有人周身亮起淡金色的护盾,像一口倒扣的钟;有人手中凝聚出一柄半透明的长枪,枪尖上灵光流转;有人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碎石在地面上跳动,像被煮沸的水。
鬼影冲下来了。它们没有武器,没有铠甲,它们的身体就是武器。最前面的那个鬼影撞在高个儿的火团上,火团炸开,鬼影被炸散了半边身子,灰烟四散,它没有倒下,那些灰烟在空中重新凝聚,补全了它的身体,它继续往前冲。
高个儿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打不死?”另一个新人的长枪刺穿了三个鬼影,被刺穿的鬼影裂开,又合拢,像水被切开又重新聚拢。
持枪的新兵后退了一步,脸色变了。盾牌被鬼影撞得向内凹陷,维持护盾的那个新人咬着牙,灵力不要钱地往护盾里灌。
他的额头渗出了汗珠,他的腿在发抖。
鬼影围了上来,一层又一层,像潮水漫过礁石。它们不发出声音,但它们的靠近带着一股冷意,不是气温的冷,是那种像有人在你后颈上吹气的、从后背渗进骨头里的冷。
新人们背靠背站成一圈,中间的距离越来越小。有人开始喘粗气,有人手指在发抖,有人已经在回头看了——来的路已经被鬼影堵住了,看不到尽头。
高个儿手里的火团越来越暗,他的呼吸越来越重,他看着那些围上来的鬼影,看着它们模糊的、没有五官的脸。
“救命——”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很短,像被掐住了喉咙。是那个持枪的新兵。
他的长枪已经被鬼影缠住了,枪尖上的灵光正在被灰色雾气侵蚀,像铁在水中生锈。他想抽回来,枪抽不动。他想松手,手被什么东西粘住了。
鬼影的灰雾顺着枪杆蔓延上他的手臂,像一层正在爬行的灰白色藤蔓。他的惨叫短促而嘶哑,不像人声。
高个儿转头看过去,看到了那个新兵的身体正在变灰——不是变白,是像被抽走了颜色。
他的皮肤在变灰,他的眼睛在变灰,他的头发在变灰,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他的嘴巴还张着,但他发不出声音了。
高个儿的火团灭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还在围上来的鬼影,看着那些灰白色的、不断蠕动的人形轮廓。
“救我——”“我不想死——”“来人啊——”声音从不同方向传来,越来越弱,越来越短。
有人还在抵抗,但他们的抵抗越来越无力。有人已经蹲了下去,抱着头,不敢看。有人还在喊老兵的名字,喊那些刚才他们还在骂的、看不起的、称之为兵油子的人。没有人来。
老兵队长在地下穿行了大约五里地,感觉差不多了,才从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后面冒出来。
身后几个老兵跟着钻出来,有人拍掉肩上的泥,有人蹲着喘气。他们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没有人说话。
队长蹲在灌木丛后面,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些新兵刚才待过的位置,又越过那片旷野,落在那片山坡上。
他心里的火气还没散尽,不想再回去管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他们自己找死,他拦了,拦不住。
他攥了攥手指。他是想带着自己这帮老兄弟活到回家的,不想把命搭在几个不认识的人身上。
一个老兵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队长,那帮小家伙没有跟上来。”
队长没有接话。旁边几个老兵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搓了搓手心的土,有人解开腰间的布袋重新扎紧。又有人开口了。
“那帮小家伙可打不过鬼影族。都是天才,未来可期,现在死在那里,太可惜了。要不,带着兄弟们回去冲一波,把人救出来吧。”
队长沉默了很久,他没有抬头,目光落在地上,像是在数地面的裂缝。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们可想好了。这一去,我不保证兄弟们能活着出来。为了救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把自己的性命搭上,值不值得,兄弟们自己考虑。如果不救,回去之后我扛责任,万事有我担着。”
没有人立刻回答。风从他们身后吹过来,吹动干枯的草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过了几秒,一个老兵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队长,去救吧。怎么说也算是咱们的战友袍泽。”旁边几个人跟着站起来。没有人多说什么,有人握紧了刀柄,有人活动了一下脚踝,有人把水壶的盖子拧紧,重新挂回腰间。
队长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行。那就再走一趟,把人救出来就撤,不要纠缠。”他转回身,朝着来时的方向,矮下身体,隐入夜色。
他们的速度比之前快得多,每一步都踩在最省力的位置上,呼吸压得很稳。
脚下的地面被月光照成灰白色,模糊不清。快到那片山坡附近的时候,他们听到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声音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队长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更快了。他绕过一片乱石堆,藏在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面,探头望去。
山坡下那片空地上,几十个灰白色的身影正在缓缓移动,像是在巡弋,也像是在围攻。
那些身影的动作不快,也不慢,不像是在冲锋,倒像是在收网。网的中心,几个新人背靠背站成了一圈,有人双手结印撑起半透明的护盾,护盾上已经有了裂纹。有人站在护盾后面,手握着刀柄,刀身在微微发抖。
还有一个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胸口还在起伏,但已经起不来了。高个儿新兵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两把匕首,刃口上沾着暗色的液体,不是血,是那种在月光下会发灰的黏液。他的呼吸很重,肩膀在微微起伏,像是力竭前最后一口气吊在那里。
队长没有立刻冲出去。他蹲在岩石后面,数了数那些灰白色的身影——二十个,或者二十二个,游走不定,很难数清。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老兵们,他们各自散开,找好了掩护位置,有人握刀的姿势已经调整到了最顺手的角度。
他们都在等他开口。队长转回头,目光扫过战场,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不用全杀。撕开一道口子,把人带出来就撤。”他拔出了刀,刀身在月光下没有反光,是那种被磨了太多次、已经不会再反光的钝色。
他等了一个呼吸的间隙,在鬼影族阵型出现微小破绽的同时,开口吐出了一个字。“走。”
他第一个冲了出去。那些老兵从各个方向同时杀出,动作并不整齐,也不需要整齐。
有人从灌木中跃出,刀锋从上方劈落;有人从地面破土而出,刀尖从下往上撩;有人从侧面横切,刀光连成一线。那些灰白色的身影反应不慢,但在他们的突袭之下,还是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队长没有贪刀,他劈开前面一个灰白色身影的肩胛,借力侧身,一脚踹开旁边的鬼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跑!往东!”
高个儿新兵愣了一下。他认出了那个声音,也认出了队长那副被月光照得灰白的面孔。
他没有犹豫,拉起身后那个还握着刀发抖的新兵,背着一个已经倒下的,朝着队长说的方向冲了出去。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脚下却比他想的更快。其他几个新人也跟着跑了出来,有人身上带了伤,跑起来一瘸一拐,但没有停下。
灰白色的身影开始追,但它们的速度没有老兵们预想的快。有几个老兵留在最后面,交替断后,边退边打,边打边退。
队长跑在队伍最前面,没有回头。他不确定自己带出来了几个,他没有数,也不敢回头数。
他只是在心里默念——跑,跑,跑到看不见那片山坡为止。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像是刀扎进肉里的声音。
他脚步顿了一下,还是没有回头。他继续跑,声音已经被压在了喉咙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