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战的效果发酵得比花阴预想的更快。消息像水一样从青城山流出去,渗进了那些隐世宗门的耳朵里。
有人说白蝶在青城山上一打三,把青城剑派三位半神压着打;有人说不是一打三,是二打三,但白蝶的分身一出来,局面就变了;还有人说白蝶没有下重手,他是给人留了面子的,不然那三个人今天就不是站着说话,是躺着了。
不管哪个版本,核心信息都一样——白蝶很强,强到一个人能按住三个半神,强到连青城剑派那种硬骨头都低了头。
那些原本找各种理由推脱的宗门,态度变软了。先是小门派派了人来,说愿意响应征召,弟子不多,但都是好手。
然后是中等门派,派了长老来,说门主闭关,他来代表。最后是几个一直不吭声的大派,也派了人来,话没说死,但意思到了——可以谈。
花阴没有再一家一家地跑,他把后续的对接工作交给了徐向阳,自己回了龙京。
征召令下达后的第十二天,特管局总部的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动员大会在总部的礼堂里举行。
礼堂不大,两百多个座位,坐满了大半。台上挂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异族战场出征誓师大会”。
秦武阳站在讲台后面,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从头到尾没有念稿子。
“……异族全面进攻,我军节节后退。不是打不过,是人手不够。各位愿意出山,是雪中送炭。我代表特管局,谢过诸位。”
他抱拳,微微低头。台下响起一阵稀疏的掌声,有人拍了两下就停了,有人没有拍,只是看着台上。
秦武阳直起身,扫了一眼台下。“下面,请白蝶专员讲几句。”
花阴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正在想事情。他听到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抬起头。
没人跟他提过要上台讲话。他看着秦武阳,秦武阳没有看他,正在看台下那些半神们。花阴站了起来,椅子在身后响了一声。
他走上讲台,站在秦武阳刚才站的位置,看了一眼台下。十几位半神,来自各个宗门和隐世流派,有的穿道袍,有的穿僧衣,有的穿便装。他们的目光落在花阴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无所谓的。
花阴没有准备稿子。他沉默了几秒,开口了。声音不大,没有扩音器,但半神修为让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礼堂每一个角落。
“从今天起,大家就是战友了。”
他顿了一下。“白蝶不会说什么空话大话。但唯有一点,诸位可以相信白蝶——在战场之上,白蝶一定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撤得最晚的那个。我不敢保证诸位都能活着回来,但白蝶保证,一定不会落下任何一位战友。若战死在异族战场之上,白蝶拼死也会抢回诸位的遗体,让诸位葬回宗门。”
台下安静了几秒。一个穿深灰色道袍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身形魁梧,声音洪亮。
“白蝶专员,若我等真战死在战场之上,何必再为死人费心费力?到时候只管尽力杀敌即可。我等既然敢上战场,就做好了陨落的准备。”
又一个人站了起来,穿黑色僧衣,光头,脖子上挂着一串念珠。“说得没错。本事不济死就死了,怨不得旁人。诸位,到时候你我在战场上一决上下,看看你我宗门到底谁家手段无双。”
第三个人站起来,穿青色道袍,面容清瘦,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好。到时候且看我玄门手段。”
第四个人站起来,穿灰色僧衣,双手合十。“我佛家也有金刚降魔,岂能让道友独树一帜。”
一个人接一个人站起来,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那些穿道袍的、穿僧衣的、穿便装的半神们陆续站了起来。
他们没有看花阴,互相看着,有人嘴角挂着笑,有人脸上没有表情,有人抱拳,有人合十。
最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目光汇聚在花阴身上。
“愿死战报国,不负宗门,不负己。”
声音不大,没有喊口号的那种激昂,但很整齐,很沉。花阴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他抱拳,微微低头。
动员大会散了。半神们三三两两地走出礼堂,有人还在聊刚才的话,有人已经掏出手机看地图了,有人在门口和熟人打招呼。
花阴站在讲台边上,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迈步走出去。秦武阳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穿过走廊。
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他们的脚步声一盏一盏地唤醒它们。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花阴的脚步停了一下。门口的台阶下面站着一个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头发全白了,背微微驼着,手里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李老。他看到花阴,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他朝花阴招了招手。
花阴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李老没有说话,把两个塑料袋递给他。
塑料袋是那种超市里常见的白色薄塑料袋,提手勒得他手指上有一道红印。花阴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是糖。
各种各样的糖,有包装纸花花绿绿的水果糖,有巧克力,有奶糖,有那种老式的大白兔奶糖。满满的,两大袋,沉甸甸的,提在手里像提了两块砖。
“怎么又瘦了?”
李老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点责备,但更多的是别的东西。
“那边的饭菜不好吃?我给你买了些糖果零食。带着,不想吃饭就吃点零食。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但是我想着——”
他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这话有点不好意思说出口。“小孩子嘛,应该喜欢吃糖果。所以都给你买了点。”
花阴看着那两袋糖,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攥着塑料袋的提手,攥得很紧。李老没有等他说话,摆了摆手。
“行了,我走了。还有任务,不能多待。”
他转身,朝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轿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花阴一眼。
“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他没有等花阴回答,转回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发动,驶离了总部大门。尾灯在暮色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街角。
花阴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提着两袋糖果。风吹过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他没有动。
秦武阳站在台阶上面,看着花阴的背影。他没有说话,转身走进了大楼。
走廊里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秦武阳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渐渐远了。花阴还站在那里,看着街角的方向。
那两袋糖果在他手里沉甸甸的,隔着塑料袋,他能感觉到那些糖块的棱角硌着手心。
他把塑料袋的口子扎紧了一些,一手一袋,转身朝宿舍走去。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宿舍楼门口亮着灯,昏黄的。他推开门,走上楼梯,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推开宿舍门,走进去,关上门。
他把两袋糖果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了下来。灯光照在塑料袋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他伸手,拆开一袋,从里面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糖是甜的,奶香味很浓,在舌尖慢慢化开。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剥了一颗。他不知道李老是从哪弄来这么多糖的。
也许是跑了几个超市,也许是从哪个批发市场批的。他想象李老站在货架前,弯着腰,一包一包地往购物车里放糖的样子。
他想象李老付钱的时候,收银员问他买这么多糖干什么,李老说给一个孩子带的。
他又剥了一颗糖,放进嘴里。甜的。心里,也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