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虾号离开鸡笼后，一路南下，进入吕宋海域。
海面上的风渐渐变得湿热，带着热带特有的咸腥味。
第四天清晨，吕宋湾的海岸线从晨雾中浮现。马尼拉的轮廓逐渐清晰，码头上彩旗招展，人头攒动。
杨威站在指挥舱里，透过望远镜看到码头上的场景。
除了吕宋官方安排的欢迎队伍，还有一群身着中式传统服饰的华人，他们排成整齐的队列，手中举着红色的横幅。
上面用汉字写着“热烈欢迎祖国龙舟队莅临吕宋”。横幅下方，一行小字；“吕宋曾氏宗亲会敬贺”。
“政委，马尼拉港务局发来靠泊指引。”通讯兵递过一份电文。
杨威快速浏览，靠泊位置安排在港口东侧的新客货码头，那里离华人聚集区最近。显然，吕宋方面也做了特意安排。
上午九时，皮皮虾号缓缓靠岸。码头上锣鼓喧天，舞狮队翻腾跳跃，鞭炮声噼里啪啦。
吕宋文化部的官员率先迎上来，与杨威握手寒暄。
紧接着，一位白发苍苍、精神矍铄的老人拄着拐杖走上前来。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唐装，胸前别着一枚金色的徽章，身后跟着数十位同样穿着中式服饰的男女老少。
“杨政委，老朽曾德厚，吕宋曾氏宗亲会会长。”
老人的声音洪亮，带着福建口音，却字正腔圆。
“曾氏在吕宋已历四代，祖籍福建泉州。听闻祖国龙舟队到访，老朽特率全族恭迎。”
杨威连忙双手握住老人的手。
“曾老前辈，不敢当！皮皮虾号此行是文化交流，能得到同胞如此厚待，我们受之有愧。”
“哪里的话！”曾德厚老人拍了拍杨威的手背，目光里满是感慨。
“杨政委，我曾氏在吕宋，已经整整一百三十年没有见过故乡的龙舟了，虽然这里也有我们举行的龙舟活动，可到底不是故乡的木。”
杨威心里一阵发紧，握住老人的手，语气郑重。
“曾老前辈，我们不仅带来了龙舟，还带来了故乡的粽子和艾草。今晚，咱们一起过个迟到的端午。”
当天的欢迎仪式结束后，曾德厚老人郑重向杨威提出邀请。
“杨政委，今日曾氏宗祠设宴，是曾氏族规，祖辈传下来的规矩——凡有祖国来客，必以最高礼仪款待。
从闽越到吕宋，一代代传了一百三十多年，从未断过。今天请政委和全体龙舟队员，务必赏光。”
杨威沉吟了一下，通报了吕宋相关方面后，带领龙舟队所有人欣然赴宴。
傍晚时分，车队驶入马尼拉华人区。
曾氏宗祠坐落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曾氏宗祠”四个鎏金大字，落款是光绪年间的日期。
门前两旁的石狮子历经风雨，已有些斑驳，但依然威严。
宗祠内灯火通明，红灯笼高挂，廊柱上贴着崭新的对联——“龙舟万里传乡音，血脉千年系祖根。”
走进宗祠，正中是供奉历代祖先牌位的大厅。
牌位一层层排列，从开基祖到近代先辈，密密麻麻数百个名字，记录着一个家族四代人在异国他乡的奋斗史。
两侧摆着几十张八仙桌，桌上铺着红布，摆着碗筷杯碟。
空气中弥漫着烧肉、蒸鱼、粽叶的香气。
曾德厚老人引着杨威走到主位前：“杨政委，请上座。”
杨威连忙推辞道：“老前辈，您是主，我是客，哪能坐主位？您老请上座。”
老人却坚持道：“祖国来的亲人，就是最尊贵的客。这是祖训，杨政委莫要推辞。”
杨威见老人态度坚决：“那请曾老与我同坐。”
最后杨威扶着老人在左侧首位坐下，龙舟队的六位领队分坐两侧，其他队员依次落座。
曾氏宗亲会的成员们则坐在下方，主位上陪坐几位其他华人家族的宗老。
曾德厚老人站起身，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洪亮。
“列祖列宗在上，吕宋曾氏第四代裔孙曾德厚，今日率全族老少，恭迎祖国龙舟队莅临。
祖训有言：‘异乡不忘本，客居亦华人。’今日祖国亲人到访，我等虽处海外，不敢忘本。
这第一杯酒，敬列祖列宗，敬祖国山河！”
说着将酒杯举过头顶，恭敬地洒在地上。随即又满上一杯，双手举向杨威。
“第二杯酒，敬祖国龙舟队！你们漂洋过海，把故乡的文化带到吕宋，让海外游子知道，根还在，魂还在！”
说完，曾德厚老人仰头一饮而尽。
杨威连忙站起身，双手举杯。
“曾老前辈，各位宗亲。今日之宴，不仅是曾氏一族的盛情，更是海外华人对祖国的一片赤诚。
我杨威代表皮皮虾号全体船员、龙舟队全体桨手，敬各位一杯。
愿曾氏宗族兴旺，愿海外同胞安康，愿祖国繁荣昌盛！”
席间，曾德厚老人坐在杨威身边，向他讲起曾氏在吕宋的历史。
“同治年间，我高祖父曾广福从泉城渡海而来，在吕宋做小本生意。
起初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布匹，后来攒了钱开了一间杂货铺，再后来做起了大米生意。
到我祖父那一代，曾氏已经是马尼拉数得着的商号了。
其间经历了许多的磨难，但曾氏在吕宋一百三十年，历经四代，始终保留着华人的习俗和文化。
端午包粽子、中秋吃月饼、春节贴春联、清明祭祖扫墓。一样都没有丢。”
说到这里，老人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面“曾氏宗祠”的匾额上，良久才缓缓开口。
“只要曾氏还有一个人记得祖宗的话，记得故乡的习俗，这根就断不了。”
这话太沉重，杨威只能端起酒杯，与老人碰了一下。
曾德厚拍了拍他的手背：“杨政委，你们这一趟，不只是来文化交流的，是来给海外游子‘续魂’的。
看到龙舟在海面上划出浪花，听到鼓声穿透海风，我们就知道——家还在。
希望祖国能组织更多地这样活动，海外的游子希望能看到祖国繁荣昌盛，布威四海。”
宴席持续到深夜。龙舟队员们与华侨宗亲围坐在一起，聊龙舟、聊故乡、聊那些在异国他乡依然没有被磨灭的文化记忆。
华侨们聊起各自家族的迁徙史，从闽越到吕宋，从广东到南洋，一代代人在海上漂流，却始终没有丢掉来时的方向。
临别时，曾德厚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杨威面前，从怀里取出一枚古旧的铜钱，系着红绳。
“这是我高祖父从泉州带出来的，传了四代。
今日交给政委，算是一点心意。愿祖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杨威双手接过铜钱，深深鞠了一躬。
“老前辈，这枚铜钱，我会带回祖国，挂在皮皮虾号的指挥舱里。
让它看着船，看着海，看着海面上那些还在漂的龙舟。”
回到皮皮虾号的甲板上，杨威站在舰头上，望着华人区的灯火。
他拿出那枚铜钱，在月光下看了很久。铜钱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光绪通宝”四个字依稀可辨。
“一百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