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律竖起一根手指:“新军武官,多是从民间小富之家子弟中提拔而来。读过书,见过世面,德行高,有见识,眼光长远。不像旧军世袭那帮人,只知吃空饷、喝兵血。”
又竖起第二根:“新军本身,经过大力投资,兵员素质高,组织度精锐度高,列装了最新的火器。论战力,一营能抵旧军三营。”
他收了手指,看着魏宗云:“这股力量,如果只是当救火队用,东奔西跑,填补窟窿——那倒真是大材小用了。”
魏宗云听得入神,脱口问:“那放在何处,才叫合适?”
朱律看着他,一字一顿:“不受文官掣肘,一定程度上,自行其是。”
魏宗云脸唰地掉了下来。
他盯着朱律,目光陡然锐利:“朱公慎言。”
朱律不动声色。
魏宗云沉声道:“我等新军武官,承蒙皇恩,才有今日。你身为侯爷管家,竟引诱我等——做割据一方的军阀?”
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
朱律听了,非但不恼,反而笑了:“魏千总此言差矣。”
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你试想一下——”
他放下茶盏,伸出两根手指:“皇帝坐镇京师,却连京营都得交给左右手打理,何况其他各省的营兵、卫所?”
魏宗云眉头微皱。
朱律继续道:“其实在我方才说那句话之前,各地本来也都是‘自行其是’的。卫所指挥使、营兵参将、总兵——哪个不是在自己地盘上说一不二?只是他们听命于朝廷,而非自行其是罢了。”
魏宗云一时语噎。
朱律说的,还真没错。
皇帝身份再高,不也是“顺天知府”吗?
他有那么多眼睛、那么多耳朵、那么多只手,能操控整个天下大局?
各地军务,向来是将领说了算。
朝廷只管调拨粮饷、任命主官。
具体怎么管,还不是将领们自己拿捏?
朱律方才的意思,不外乎——八府新军自建立之初,就备受钳制。
文官盯着,太监看着,处处掣肘。
到现在,空有强大的武装,却仍跟救火队、裱糊匠一样,东奔西跑,跟一帮小二子似的。
而作为武装,必须要有一定的独立性——
不是说跟那个南洋什么兵马司那样独立——
而是至少在自己职权范围内,有一定程度的自主自决权,才有真正辅佐帝王、匡扶天下的能力。
魏宗云沉默良久。
他想了想,道:“朱公的意思是——新军应当争取更多自主之权?”
朱律点点头:“正是。不是割据,是自决。该听调时听调,该打仗时打仗,但日常事务,少让那帮文官指手画脚。”
魏宗云沉吟不语。
窗外,槐树上的知了叫得正欢。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侯府管家,今日请自己来,绝不是闲聊那么简单。
——
茶又换了一遭。
魏宗云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又放下。
他抬起头,看向朱律,目光比方才坦然了许多:“朱公以为,我等该怎么做才好?”
朱律听了,却没急着回答,反而问了一句:“麦将军,能做到吗?”
魏宗云一愣。
麦将军——他义父麦威,惊霆营游击将军。
他下意识道:“朱公和义父谈过这些?”
朱律并不隐瞒:“不瞒魏千总。麦游击,还有王仲言、季荣准两位千总,都聊过。”
魏宗云心里一沉。
王仲言、季荣准,都是惊霆营的千总,他的同僚。
原来自己是最后一个?
他一直以为,自己有些特殊——至少在这惊霆营里,义父看重他,同僚敬他几分,手下的兵也服他。
可眼下才知,原来辽阳侯府请客,自己仍是排在末尾的那个。
他压下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失落,道:“那他们怎么说?”
朱律摇摇头:“麦游击——绝对做不到。”
魏宗云眉头微皱:“何以见得?”
朱律看着他,缓缓道:“要想有所成就,必得有狠厉果决的一面才行。”
魏宗云沉默片刻,忽然苦笑一声:“义父很多时候,与其说果断,不如说是莽撞。可真遇到需要迅速决断的事情时,他往往又犹豫不决、优柔寡断了。”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平日里,他从不在外人面前议论义父。
可今日,在这侯府厅堂里,对着一个初次深谈的侯府管家,他竟脱口而出。
朱律点点头,似是十分认同:“以我看来,也是如此。麦将军勇则勇矣,临机决断,却非所长。”
他又道:“至于王、季两位千总——皆仁厚之人,做不得狠事。”
魏宗云听了,忽然咯咯笑了起来。
那笑声有些古怪,眼角褶子里流泻出一丝冷光。
“难道在朱公眼里,”他盯着朱律,目光幽深,“我竟是那残忍酷厉之辈?”
他最恨的,不是有人居于自己上位。
而是自己一直以来的伪装,被人看穿。
从小到大,他学着像正常人一样说话、做事、待人。
在惊霆营里,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从不让任何人看见里头那个真实的自己。
可眼前这个朱律,只一次深谈,就把他看透了?
朱律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不变。
二十年侯府管家,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他没有慌张,也没有回避,只是静静看着魏宗云,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长辈看待晚辈的宽容,也有几分洞悉世事的通透。
“魏千总。”朱律缓缓开口,“你误会了。”
魏宗云没吭声。
朱律继续道:“我说‘做不得狠事’,不是说非得残忍酷厉。恰恰相反——”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这世上,能成大事的,往往是那些心里有数、该狠时能狠、该仁时能仁的人。而不是那些一味残忍、见谁咬谁的疯狗。”
魏宗云眼角褶子里的冷光,微微收敛。
朱律又道:“王、季两位千总,仁厚是真仁厚。可若真遇上事,他们狠不下来,只能被人拿捏。麦将军,勇则勇矣,可临机决断时,又往往犹豫。这三人,都不是能成事的人。”
他看着魏宗云,目光恳切:“可魏千总你不同。你心里有数,该忍时能忍,该狠时——”他顿了顿,微微一笑,“也不会手软。”
魏宗云盯着他,目光渐渐缓和。
朱律接着道:“我请魏千总来,正是因为你最清醒,最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他叹了口气:“这年头,清醒的人不多。能托付的人,更少。”
魏宗云沉默良久。
半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