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魏宗云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朱公,”他放下茶盏,语气比方才平和了许多,“方才是我失态了。”
朱律摆摆手:“魏千总言重。人之常情。”
魏宗云想了想,问:“朱公方才说,要做成事,得有狠厉果决的一面。那依朱公之见,该怎么做?”
朱律看着他,缓缓道:“魏千总可想好了?有些话,说出来,可就收不回去了。”
魏宗云点点头:“朱公但说无妨。”
朱律沉默片刻,然后开口。
“若想真正有所作为,必须——”他字字铿锵,“推你上总兵之位。”
魏宗云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僵。
“总兵?”
朱律点点头,看向魏宗云:“自罗满之乱以来,辽东总兵之位一直空悬——若能运作得当,魏千总顶上这个位置,并非不可能。”
魏宗云瞳孔微张。
他脑子里飞快转着——
总兵之位空悬,意味着人人都有机会。
但假如他坐上了总兵之位,那义父岂不是就得……
朱律看着他的神情,缓缓道:“有些事,魏千总心里明白,就不用我多说了。”
魏宗云握着茶盏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窗外,知了叫得声嘶力竭。
……
日头偏西,魏宗云从辽阳侯府出来。
热浪扑面,知了声浪一阵紧似一阵。
他沿着街边阴影往回走,脚步不快,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回到营房,魏宗云屏退亲兵,独自坐在窗前。
茶凉了,他没喝。
朱律的计划,他得从头到尾捋一遍。
想推人上位,无非两条路——要么有出众的能力,要么撞上合适的机遇。
能力?
魏宗云摇头苦笑了一下。
新军八府,六个营扎在辽东。
能派出来平乱的武官,谁不是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
枪法、兵法、训兵,哪样拿出来不能碾压旧营兵那些酒囊饭袋?
你魏宗云在里头,算拔尖么?
他眼神发虚。
不甘心,也得承认——不算。
那朱律说的就是另一条路:机遇。
可机遇这东西,真得靠老天爷赏?
不。
朱律的意思他听懂了——有些机遇,可以人安排。
辽东这地界,看着被新军犁了一遍,罗满联军瓦解,二乱平定,府衙照常运转,好像天下太平。
但魏宗云这一年半没白待。
他知道底下的暗流。
那些混进边军、混进府衙的满人,明面上恭顺,背地里从没消停过。
他们不玩硬的——硬的玩不过新军——他们玩软的。
腐蚀。
用酒色,用银子,用天长日久的交情,把汉人官军的骨头泡软。
更狠的是,他们连根儿上就在刨。
辽东汉满杂居,打头算得几百年了。
十几代混血下来,衙门里当差的,有多少人连祖宗是谁都说不清了?
风气坏了,人心散了,真到有事那天,本地百姓联不起来,关外就慢慢变成他们的地界。
朝廷反应快,调新军来镇着,算是暂时摁住了。
可魏宗云看得明白——只要这帮人还在,软刀子就一直割。
六个营新军,搁这儿泡上十年,也早晚变成从前那帮废物。
除非……
他眼皮跳了一下。
除非有人不想等。
那些混进来的满人里,也不全是一条心。
有人认为这套慢工细活,也有人想快刀斩乱麻——直接反了,割据辽东。
软硬兼施,两手都攥着。
据朱律说,辽阳府守备将军佟玄叶,就是后头这类人。
魏宗云对这位佟将军不陌生。
睡儿子、睡女儿、搞破鞋,生活作风一塌糊涂——这些破事全城都知道。
可要说玩阴谋,这家伙是真好手。
辽东二乱之前,佟玄叶就造过辽阳侯的谣,想把侯府这颗钉子拔了。
亏得皇帝信任朱伯淙,没让他得逞。
后来他又秘密勾连罗刹、布里亚特人,引狼入室。
动乱平定之后呢?
查来查去,愣是没找着他一丁点通敌的罪证。
人家到现在还在守备将军的位子上坐得稳稳当当。
这一年半,他勾连了多少人?
想怎么暗算新军将官?
没人知道。
朱律的想法,魏宗云现在彻底明白了——
既然佟玄叶早晚要反,不如帮他添把火。
让他冒出来。
借他的手……
魏宗云握着茶盏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借他的手,把麦威除掉。
麦威一没,惊霆营游击将军的位子就空出来。
王仲言、季荣准那俩,心眼子是够用,可在这地界上,论对满人的了解、论在营里的根基、论上面侯府的认可——
他俩争得过你魏宗云?
争不过。
那下一步呢?
游击将军到手,总兵之位……
想到这里,魏宗云忽然觉得屋里闷得透不过气。
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又站住。
义父那张脸浮现在眼前。
红脸膛,红胡子,嗓门大得像打雷。
当年在军营里,是他亲手把魏宗云从大头兵里提出来,收作义子,手把手教着带兵、打仗、做人。
这些年,麦威对他,是真当儿子待的。
虽说这两年脾气越来越暴,动不动就骂人,可……
魏宗云攥紧了拳头。
借刀杀人。
除掉义父。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一圈,就跟刀子在心口剜一圈。
可他另一个念头也压不下去——
义父除非坐窜天猴高升,否则这辈子就在游击将军位子上待着了。
他不挪窝,你魏宗云就永远是个千总。
当不上将军,就离总兵永远隔着一道无形的天堑。
人家朱律凭什么扶你?
不就是因为你年轻、有脑子、能往上走么?
你要是永远卡在千总位上,人家图你什么?
魏宗云闭上眼。
屋里静得只剩心跳。
砰——
门被一把推开。
魏宗云猛地睁眼,刚要发怒,就见罗伽和裘月娘一前一后闯进来,俩人都是一脸紧张。
“魏爷!”裘月娘声音都劈了,“皮伟杰出事了!你快去看看吧!”
魏宗云心里咯噔一下。
皮伟杰,他的警卫百总。
那汉子浑身黢黑,膀大腰圆,生得跟尊铁塔似的,往那儿一站,一个人能顶仨。枪术更是营里拔尖的,真打起来,三五个亲兵近不了身。
这是自己麾下最强战力。
能出什么事?
魏宗云二话不说,抬腿就往外走。
赶到警卫局营房,院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见他来了,军士们赶紧让开一条道。
魏宗云走进去,一眼就看见皮伟杰躺在几块门板搭成的“手术台”上。
那铁塔似的汉子,此刻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