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宗云首次看见坞堡时,就猜到——早几任辽阳侯,估计没少为镇守关外出力。
当时他还跟罗伽说:“在坞堡上布置一旗神机铳手,能抵千人游骑。”
不过今天是来做客的,他没深究。
到了门口,魏宗云下马,递上字条,说明身份。
家丁进去通报。
不多时,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四十来岁、身穿酱色绸衫的男人笑吟吟迎了出来。
此人面皮白净,留着三绺短髯,笑容和煦,一看就是常年应酬的场面人。
他快步上前,拱手道:“魏千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魏宗云还礼:“阁下就是朱管家?”
“正是朱某。”朱律侧身让路,“魏千总里面请,敝上虽不在府中,朱某忝为主事,已备下薄茶,还望魏千总赏光。”
魏宗云点点头,随他进了大门。
朱律引着魏宗云进了大门。
穿过照壁,眼前是个宽敞的院子。
青砖墁地,东西各有几间厢房,正北一座五开间厅堂,飞檐斗拱,气派不凡。
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枝叶婆娑,洒下一地阴凉。
“魏千总请。”朱律侧身引路。
魏宗云随他进了厅堂。
堂中陈设素雅——正中悬一幅山水,两侧是对联,落款“载堪”。条案上摆着几件青铜器,看包浆是老物件。
东西两壁各摆四把太师椅,中间是茶几。
没有寻常富户家的金玉堆砌,倒有几分读书人家的清贵气。
“魏千总请坐。”朱律让座,自有仆役奉茶。
茶是六安瓜片,用的建盏。魏宗云端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没喝。
朱律在主位相陪,笑道:“魏千总在通州驻扎过一段时日吧?”
魏宗云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朱公消息灵通。”
“哪儿的话。”朱律摆摆手,“辽阳离通州虽远,但咱们侯爷在镇抚司当差,京里的事儿多少知道些。听说魏千总在通州时,还参与过剿匪?”
“混口饭吃。”魏宗云道,“都是份内事。”
朱律点点头,又问:“那会儿可曾见过咱们侯爷?朱伯淙。”
魏宗云只是摇头:“未曾。卑职在通州时,没进过京师。”
朱律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那倒是可惜。侯爷若见了魏千总,定当赏识。”
“朱公抬爱。”魏宗云神色淡淡,“卑职一个小小千总,岂敢劳侯爷青眼。”
又说了几句闲话,茶过三巡。
朱律搁下茶盏,似是随意地问了句:“魏千总来辽阳一年半了,觉得镇守辽东的生活如何?”
魏宗云看了他一眼。
这话听着随意,但在这侯府厅堂里,从一个侯府管家嘴里问出来,就不那么随意了。
他斟酌道:“还行。比通州冷些,别的差不多。”
“冷是冷些。”朱律笑道,“风俗也不大一样吧?”
魏宗云没接茬。
朱律自顾自道:“咱们这辽阳,汉胡杂居久了,有些事儿,确实跟关内不一样。”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魏宗云脸上,“魏千总瞧着,这些风俗——可还好?”
魏宗云垂着眼帘:“卑职只管军务,风俗上的事,不归卑职管。”
朱律笑了:“魏千总谨慎。”
“份内事。”魏宗云还是那四个字。
朱律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魏千总谨慎,确实是值得托付的人。”
魏宗云一怔,抬起眼皮:“朱公此言何意?什么就值得托付了?”
朱律没急着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山水画前,背对着魏宗云,负手而立。
“魏千总可知道,这辽阳侯府,是怎么来的?”
魏宗云没吭声。
朱律自顾自说下去:“初代辽阳侯,讳载堪。天启年间,边患频仍,载堪公主动请缨,来辽东镇守。一守就是三十年。”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幅画上——落款正是“载堪”。
“载堪公是太祖爷杰出子孙,国之良将。这坞堡,就是他当年督造的。”朱律指了指窗外,“站在晒台上,能望见二十里外。他说,万一有事,这堡子能保一城百姓。”
魏宗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隐约能看见坞堡的青砖墙。
“只可惜——”朱律顿了顿,“辽阳侯一脉,子孙不旺。载堪公三个儿子,两个夭折,只剩下一个。那一个倒是生了儿子,可又只活下来一个。几代单传,人丁稀薄,影响渐微。”
他回到座位上,端起茶盏,却没喝。
“到如今,现任侯爷朱伯淙,在京师镇抚司当差。这辽阳侯府,就只有我等一帮老奴守着。”
魏宗云听着,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朱律呷了口茶,又道:“前番罗满联军侵扰,魏千总应当记得。”
魏宗云点头。
那是去年来辽阳后不久的事,罗满联军突袭,他们惊霆营紧急驰援,打了一场硬仗。
“那回,咱们这堡子,靠着坚固,勉强撑到了新军驰援。”朱律放下茶盏,“算是躲过一劫。”
他看向魏宗云,目光有些深:“可敌人兵锋虽退,暗地里的触手,却早已渗透进了整个辽东,乃至关内。”
魏宗云眉头微皱。
朱律缓缓道:“满人几代,盘根错节。衙门里当差的,十个里有四五个沾亲带故。有些事儿,明面上没人管,暗地里早已烂透了。魏千总在营里,见的应当比我多。”
魏宗云没否认。
朱律叹了口气:“如果不想法子解决,将来,还要有滔天大祸。”
魏宗云沉默片刻,道:“朱公所言,卑职也略知一二。只是——”
他摇了摇头:“卑职只是新军武官,区区千总,只有遵从军令办事。平常出门,按规定最多只能带两个不披甲的军士随行。对如此深层次的危机,又有什么办法?”
朱律看着他,忽然笑了:“魏千总以为,我今日请你来,是闲聊?”
魏宗云没接话。
朱律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道:“‘新军’——恰恰就是破局钥匙。”
魏宗云一怔。
朱律缓缓道:“魏千总可想过,新军与旧军,最大的不同在哪儿?”
魏宗云想了想:“装备、操练、饷银……”
“不止。”朱律打断他,“是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