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转回到现在,祝今樾看着对面的贺博仁,神色依然平静。
她放下茶杯,“伯父,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再过半个多小时我得登机了,赶时间。”
“不着急,时间来得及。”贺博仁拎起茶壶,微微倾身向前,帮她空了的茶杯里又倒上一杯茶,“大红袍,恭喜你学成归国,事业有成。”
“谢谢。”
祝今樾捧起茶杯,已经完全听明白了,贺博仁还记得八年前和她见过的那一面。
不仅记得,还知道,她也记得。
既如此,就更犯不着拐弯抹角了,“伯父,您今天在这里等我,还是想劝我和谢之闻分手?”
贺博仁拎着茶壶的动作一顿,慢慢放下,端起自己的茶杯,一边吹着表面飘散的热气,一边轻轻摇着头。
“小祝啊,很多时候,说话做事,还是平和一些,给自己留点余地。”
祝今樾喝了口茶,轻笑,“伯父您在八年前,说话做事,好像并没有给自己留余地?”
贺博仁扯唇笑了笑,“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坐在了这里。”
祝今樾一顿,放下茶杯,没说话。
“说实话,我真的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你们俩居然又复合了。”贺博仁微微低下头,“我为我当年,说不看好你们太过年轻的爱情,先道个歉。”
祝今樾神色缓了缓,但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直觉告诉她,贺博仁今天私下来找她,特意等在候机贵宾室,一定不仅仅是想和她说一句道歉那么简单。
但贺博仁的语气又是那么诚恳,不像是虚与委蛇,但就算是发自真心的,她也说不出那一句“没关系”。
当年的伤害是实打实的,不论是对她,还是对谢之闻。
即便贺博仁并不是始作俑者,但他也在其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不知道除夕那晚,你来老宅吃年夜饭的感受如何?”贺博仁似乎还在顾左右而言他。
祝今樾吃不准他的意图,也猜不出他到底想说什么,但这个问题,也着实不太好回答。
“还好。”她给了一个模模糊糊的答案。
“还好,那就是不太好?”贺博仁很会抓重点。
他挑了挑眉,又敛下眼,“如果那天晚上,我们家人,尤其是我父亲,有一些让你不太舒服的举动,还请你谅解。”
又在道歉?
替贺老爷子道歉?
这下彻底给祝今樾整不会了。
她愣了愣,“真的还好,我的家庭情况……也是事实。”
她以为贺博仁指的是那晚在餐桌上,贺老爷子问起她家人的事,虽然当时的确有些尴尬,但那也是事实,没什么好避讳的。
贺博仁看着她,微微笑了一下,“我想和你讲一个故事。”
祝今樾疑惑地抬起眉,不知道贺博仁怎么突然要讲什么故事,话题切换得也太快了。
就又听到他说:“关于我和之闻妈妈的故事。”
贺博仁微微抬起头,眼神放空,陷入回忆的神色,但叙述的节奏依然言简意赅。
花了不过几分钟,就把他和谢汶澜的那段过往,讲述得明明白白。
“我父亲就是那样一个人。”贺博仁轻叹了口气,“当年,把我关在老宅的阁楼,关了整整一个月,期间差人给我送饭,全天都有人在门口盯梢,彻底断绝我和外界的往来。”
“等我从阁楼出来的时候,才知道,汶澜已经离开了燕城,工作也辞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杳无音讯。”
“我找了她两年,哪里都找不到,她好像铁了心要离开我,当然,也不排除有我父亲从中作梗的可能,总之……”
贺博仁顿了顿,声线放低,“两年后,我接受了父亲安排的联姻,娶了当时戚家的大小姐,戚蓉。”
“也就是我以前和你说过的,和我并无感情,也没有生育儿女,后来协议离婚的那位妻子。”
祝今樾点点头,她有印象。
是在贺博仁找到谢之闻的那一年,他和她提了离婚,一方面是担心谢之闻不接受后妈,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两人确实没有感情。
这么多年,夫妻俩都是各过各的,出于长辈的压力,甚至打算去领养一个孩子,而就在那时,贺博仁找到了谢之闻。
于是,顺水推舟,他想带谢之闻回家,而戚蓉也不想做他初恋儿子的后妈。
正好借着这个由头,两人一拍两散,对家里也算是有个交代。
戚家见不得女儿日子过得不顺心,戚蓉回娘家一通发脾气,离婚这事儿便板上钉钉了。
再加上,两家人这么多年的利益合作,这桩联姻的作用也发挥得够多了。
人到暮年,贺老爷子更关心,贺家后代继承人的问题,比起领养一个不知来历的孩子,那肯定是流着贺家血脉的谢之闻更好,别管是不是私生子,他都是贺家唯一的继承人。
于是,他也爽快地答应了贺博仁的要求,还大方地给了戚家一大笔离婚补偿。
后面的故事,祝今樾便都知道了。
“汶澜已经走了,我和她的事,到如今,也没法再说出个谁对谁错,是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之闻。”
贺博仁一顿,祝今樾听到了一声极轻极弱的哽咽,但很快又被掩盖得很好。
贺博仁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扪心自问,在和戚蓉的那段婚姻里,我确实享受到了联姻的红利。”
“父亲有句话说得对,当年若不是有戚家的助力,贺氏集团很难发展到如今的规模,贺家也不一定能到现在的地位,或者说,没那么快能达到。”
祝今樾在他的话里慢慢低下头。
“戚蓉不是我喜欢的女人,但她,的确是贺家所需要的夫人。”
贺博仁声音沉下去,“如果能重来一次,我宁愿当年没有带汶澜回过贺家。”
“没有让汶澜……怀上我们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