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餐桌上再次陷入了安静。
不似之前那般短暂,而是久久的,难言的,甚至有些诡异的安静。
安静到,连贺博仁把勺子放回到碗里的时候,那一声极轻的陶瓷碰撞脆响,都显得格外刺耳。
也是这一声轻响,拉回了所有人的思绪。
贺老爷子清了清嗓子,复又端起茶杯,“抱歉,提起你的伤心事了。”
祝今樾摇摇头,没说什么,攥着谢之闻的手渐渐松开。
在掌心相离的那一刻,谢之闻再次反握过来,将她的手牢牢抓紧,用自己温热干燥的手掌,拭干她手心渗出的薄汗。
贺淑清和夏知瑶都愣住了,半晌没回过神来。
原本以为,只是在家境上比起贺家会稍逊一筹,但怎么也没想到,祝今樾的父母竟然都不在了。
家庭这个词于她而言,似乎根本就没有谈论经济条件的意义。
孑然一人,茕茕独立。
贺淑清由此对祝今樾的好感更深,除却之前的欣赏之外,更多了一层心疼和敬佩。
不是每个父母双亡的人,都能像她一样,坚韧而有勇气,活出自己的光彩。
但这个时候,当众说什么宽慰的话,都显得不合时宜。
最后,贺淑清只是给夏知瑶夹了一筷子菜,轻声叮嘱她安静吃饭。
后半程,餐桌上的话题再也没转到祝今樾身上。
都是在豪门圈子里混迹已久的人,这点心理素质总归是有的,几句话,就自然恰当地揭过了这一篇,既不显得突兀刻意,也不显得过分关心。
无非是再聊些不痛不痒的话题,让这顿年夜饭的热闹劲儿别掉到地上,场面功夫做得再漂亮不过。
贺老爷子没再多问关于祝今樾的事,反正想了解什么情况,回头让人去查就是了。
喝下一杯茶后,让季伯又添了一杯,转而聊起燕城商会过两天要春节聚会的事。
贺老爷子是上一届的商会会长,自商会设立之初起就定下的规矩,会长一职不得连任超过两届,更不得在同姓家族内继位。
因此,这一届的商会会长,是萧家长子,萧氏集团的董事长,萧致远。
而这一届结束后,若是下一届的会长预备人选,出现在贺家,则完全不受影响。
在燕城商会的历史上,许多门第世家都是这样操纵的,这也是为什么,联姻会成为这个圈子里大多数人的选择,彼此都心照不宣。
而贺家祖上,并不是根基深厚的豪门世家,也就是从贺老爷子这一代起,掌控了燕城地产行业的半壁江山,才一跃成为圈子里的顶层权贵。
几十年过去,贺氏集团的发展蒸蒸日上,商业版图扩展迅速,贺家的权势地位比起当初,扎根至深,贺老爷子虽已退位,但在商会里依然有着举足轻重的分量。
况且,外面许多人都在纷纷议论猜测,谢之闻极有可能会是下一届商会会长的不二人选。
因此,一年一度的春节聚会,自然早早地将帖子递到了贺家。
“后天,正月初二晚上,在南苑庭。”贺老爷子握着茶杯,吹了吹表面飘散的热气,食指轻扣,抬眼看向谢之闻,“之闻,这可是个拓展人脉的好机会。”
贺博仁今晚在餐桌上话不多,此前几乎一直沉默,听到这里,也转头看过来,“是啊,之闻,在商会里多积累些人脉,对你的公司发展有好处。”
这话不假,用不着贺博仁提醒,谢之闻也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且不论是不是以贺家继承人的身份,单是代表跃迁科技,他也该去出席这一次的聚会。
不仅仅是为了拓展人脉,也是为了跃迁科技的稳固发展。
谢之闻点点头,“嗯,我知道了。”
得了他的应允,贺老爷子又看向贺淑清,“淑清,柏年,你们打算哪天回澳岛?”
贺淑清笑看了眼身边的丈夫,“初四吧,初五正好回去迎财神呢。”
黄柏年也笑着点了点头,“是,已经订了初四的机票。”
“那正好,初二晚上,柏年也一起去吧。”贺老爷子笑呵呵地邀请,“虽然黄家的生意主要在珠三角那边,但有机会多认识些人也好,商会里有不少人正在往那边发展。”
“嗯,好,谢谢爸。”
“自家人,还说什么谢。”贺老爷子摆摆手,“初四那天啊,让之闻送送你们,这次瑶瑶也要跟着回澳岛了,下次再见面得等到她开学咯。”
夏知瑶乖巧又俏皮地眨眨眼,“外公,寒假很短的啦,也就过半个月,我就又要回来吵你啦。”
一家子人乐呵呵地笑着,谢之闻也答应了下来。
祝今樾全程默默地低头吃饭,商会的事她不懂,更不适合插嘴,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的话题,她更是插不进去。
吃完饭后,谢之闻看出祝今樾有些累了,便想早点带祝今樾回去,更何况,他也不乐意在贺家老宅多待。
得知两人要走,贺淑清说要给他们拿些澳岛特产带走,支使夏知瑶领着祝今樾去挑她喜欢的。
祝今樾有些犹豫地看了眼谢之闻。
即便她和夏知瑶相熟一些,但人家毕竟是他的姑姑,就算要送他们一些伴手礼,照理也不该由她去挑选。
“都是些手信点心,之闻他不爱吃那些甜的。”贺淑清热络地挽住她胳膊,“就挑你喜欢吃的,多拿点,不用管他。”
盛情难却,谢之闻也笑着对她点了点头,祝今樾便跟着夏知瑶上楼了。
两人暂时离开后,贺淑清拉着谢之闻到偏厅,从包里掏出一个绒布盒子。
“这是我送给樾樾的礼物,你先帮她收好,不然我怕她不肯收。”贺淑清把盒子递到谢之闻手里,“姑姑作为长辈,多少该有所表示,一点点心意。”
谢之闻掂了掂,掌心的盒子很有份量,应该不只是贺淑清所说的一点点心意而已。
他微微皱了皱眉,“姑姑,这是……”
贺淑清打开他手里的盒子,“是一块平安锁,我每年都会给瑶瑶买一块平安锁,所以包里有备着的。”
谢之闻低下眼看去,盒子里是一块古法黄金平安锁,锁下垂挂着五条莲花铃铛吊坠,每一朵小莲花的花蕊中央,都镶嵌了一颗小小的钻石。
“本来呀,前两天听说你要带女朋友回来,我是给准备了一条满钻项链的,但今天听到……”
贺淑清顿了顿,轻叹口气,“姑姑也没什么能做的,樾樾这孩子我是真心疼,就想送她一块平安锁,希望她往后的日子,都能平平安安的。”
谢之闻闭了闭眼,合上盖子,将绒布盒收好,“谢谢姑姑,我会向她转达您的心意。”
他原本还有些担心,姑姑送的礼物要是太贵重,祝今樾怕是真的不愿意收。
但现在,他决定擅作主张替她收下了。
平平安安,没有比这更好的祝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