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宫里闹出不小的动静,以至于第二天一早,慈宁殿大门刚刚打开就迎来了昭阳宫的主子。
魏千雪坐在殿堂下首,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茶盏的盖子,等了会儿,见魏兰英悠悠从帘子后头出来,她才优雅福身请了个早安。
“姑母昨夜睡得可还好?”
“吵吵闹闹,一夜没睡踏实。”
魏千雪朝身边人使了个眼色,待到姑侄二人独处时,她才眉毛一扬,感慨道:“臣妾也同您是一样的烦忧。夜半三更,禁军举着火把来回奔走,把宫苑里的每一处死角都照得亮堂堂的,这般喧哗,叫人如何安睡。”
太后静静听着,不置可否,“深夜调动禁军非寻常小事,后宫众人怕也不止你一人受了惊。”
“可不是嘛,不知是谁有如此大能耐,引得皇上这样兴师动众。”
“听说是拿住了一名刺客。”
“刺客?”魏千雪忍俊不禁道:“皇上也真是的,每天刺客来刺客去的,也不会换着些有新意的词儿来。”
太后冷冷地瞥她:“说起刺客,你还有脸笑?”
贵妃娘娘欢颜一僵。
太后:“上元节皇帝受刺一事还不长教训?你当真以为我全然不知?”
“我不点破,不过是给你留几分余地,可你倒好,还真就把哀家的缄口不言当做是默许了?”
“姑母……”魏千雪嘴唇嗫嚅,为自己辩解:“我只是想去确认一下皇帝的深浅,没想要他性命。”
“探深浅?”太后居高临下看着她,“拿刺杀做试探,这便是你想出来的好法子?”
“是。”魏千雪坦然:“您难道没发现么?自打那瑶妃入宫以来,皇上连头疼的药都没怎么喝了。”
“太医院的人还隔三差五地往宸极殿送药,可臣妾私底下派人去走了几趟,那送去的药罐子都是凉的。”
“……”
太后沉默了许久,半晌才否定道:“不可能。”
她脑子里清楚记得这些年楚修廷犯头疼的情景,那副疯癫失控的模样,她只在那些被逼至冷宫的妃嫔们身上见过。
——那是心神被摧折到极致才会显露出的狼狈,这样的痛苦,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好转痊愈?
“姑母,您可别忘了,贺朝大典上,陛下可是在大家面前出了好大一派风头。”
魏兰英目光落在哼气的侄女身上,显然也与她想去了同一处,连语气也开始有些凝重起来:“他从前发病不假,这些时日却行事稳健,滴水不漏……”
“究竟是装出一副痊愈的模样掩人耳目,还是当真好了?”
魏兰英眉心紧皱,她宁愿希望是后者。
一个能把病痛蛰伏进躯壳深处的帝王,是万万不能小觑的。
……
明桃再醒来时,是在宸极殿的那张龙塌上。
天光灿烂,午后暖阳懒洋洋地斜射进来,帐顶垂下的流苏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整座院子里出奇的寂静,除了偶尔几声鸟叫,其他连半点脚步声都听不见。
明桃躺在床榻上,试着偏了偏头,后颈的酸痛感便像有了生机似的一路延伸至半边肩胛。
她无言以对地望着头顶发呆,怀疑昨晚被楚修廷下黑手打晕后,对方根本没有及时接住自己。
想到昨夜的荒唐,明桃又叹了口气。
明明不想要自己出宫,偏要装出那副大度的模样,还笑着把腰牌交出来,楚修廷的那张嘴,简直比地上的板砖还难撬开。
回想起男人脸上那薄薄的笑意,像层冰似的,一戳就碎。
她在被子里左右辗转,始终想不通其中原因。
自己不过只出宫一夜,说好会回来,楚修廷为何非要拦着,好像他一松手,自己便会消失不见似的。
难道是自己说的话在对方心中从未有过可信度?
明桃瞪着眼睛,她自认为两人一切水到渠成后,自己就不曾对楚修廷隐瞒过心意,一夜短暂的相聚而已,怎么在楚修廷眼中,就成了无法容忍的逃离?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假以时日,她必定要找琉璃好好询问一番其中的匪夷所思之处。
想到琉璃,明桃念及尚未兑现承诺的会文楼一约,抿紧了嘴。
楚修廷掀帘进来时,则好巧不巧撞见了对方这幅郁闷的模样。
“……”
听见动静,明桃抬了下眉毛,自顾自扭过头,留给楚修廷一团裹得严实的背影。
“醒了?”男人伸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抚过明桃耳畔留下的一缕青丝。
“要不要喝点水?”
“脖子后面还疼不疼?”
皇帝坐在床沿,目光落在她的后脑勺上,语气温和,一句一句问的体贴周到,就是绝口不提昨夜在北华门拦人一事。
“阿桃?”楚修廷俯下身,又轻轻唤了声,嗓音低沉。
“别叫我阿桃。”明桃受不了这股黏糊糊的语气,她翻身睁开眼看向他,“我不是。”
楚修廷“嗯”了一声,接住她的气话:“你不是朕的阿桃,那你是什么?”
“我是你心血来潮抓来的犯人。”明桃没好气地呛声道。
楚修廷手一顿,“犯人四足都要锁上镣铐,也不会睡在朕的龙榻上。”
“……”
明桃被这话一噎,开门见山质问道:“你昨晚为何要出尔反尔?”
出尔反尔。
楚修廷微微垂眸,“圣贤诗书教朕为君守信,做个一诺千金的君子,可若出尔反尔便能将你留在身侧,那朕甘愿当一个言而无信的小人。”
“你!……”明桃突然被对方这幅刀枪不入的无赖模样气笑了,她坐起身来,“就算我不乐意?就算我执意要走?你也要强留?”
“朕……”
明桃抬手打断他,“楚修廷,我想离开,没人能留住我。”
楚修廷望着坚定的明桃,面色忽地有些苍白,“我知道。”
他知道世间万千枷锁都困不住明桃,可他还是想试一次,想赌一把,赌他在明桃心里的分量够不够重,能不能换她为自己回头一次。
可笑的是,楚修廷敢下注,却没有勇气等到这场赌注最后的结果。
他怕明桃就这么持着自己亲手送出去的腰牌踏出宫门,于是等不到对方做出抉择,便出手将人打晕带了回来。
明桃抬眼瞧着楚修廷这幅一声不吭的闷葫芦样,气不打一处来。
她气楚修廷的嘴是白长的,除了闭口不言就只会开口放狠话,宁愿耍手段也不愿说一句舍不得。
她更气自己对这人心软,看到那双剑眉一低垂,心里就感到一阵憋闷。
“楚修廷,我问你,你可知我在气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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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朕插足阿桃与琉璃的会面,是朕的错。”
明桃秀眉一拧,冷冷道:“我气的不是这个。”
楚修廷冷峻的眉眼蒙上了一层阴影,“朕食言违约,没有遵守我们之间的诺言。”
“也不是!”明桃定定看向他,“我生气的,从来不是这些小事。我恼的是,我明明亲口同你许诺,只出宫一夜,见完琉璃就会回来,可你打心底里就不肯信我这句话。”
明桃生气道:“错过一场相聚不是大事,可被自己在意之人这样猜忌怀疑,才是真正的伤人。”
“……”
不知这样沉默了多久,楚修廷喉咙轻轻动了一下,声音艰涩:“……是朕私心作祟……”
“往后若哪天阿桃当真要走,那便同我说一声,别让我猝不及防……”
殿内突然静了下来,连床幔边坠着的流苏都屏息敛声,停止了摇晃。
明桃闭了闭眼,努力稳定着自己起伏的胸口,“我走不走还说不准……”
她怒道:“——但是现在,你先给我出去!”
身后的人静了静,随后响起衣料摩挲的细碎声,不出片刻,殿内便只剩下一道难以平缓呼吸。
明桃转过头,床榻边已经没了楚修廷的身影。
自己处心积虑留出余地,给对方机会坦诚,说出心底真正的所思所想。
可到头来,楚修廷始终绕不开那层悲观的念想,两个人各怀心事,说的话却全然不在一处,简直是牛头不对马嘴。
明桃胸口气得发闷,眼下也不想再看见楚修廷。
伸手捞过一旁的外衣,自龙榻上下来,她要去紫云宫练剑,省的一身怒气无处发泄。
就在这时,殿外陡然炸开一阵凄厉的惊呼:“——皇上!来人呐!皇上晕倒了!”
明桃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想也没想提着裙摆夺门而出。
空荡荡的庭院里,映入眼帘的是晕倒在地的楚修廷。
“楚修廷?!”她跪在他身旁,将昏迷不醒的楚修廷抱在怀里。
对方脸色苍白,像是承受了莫大的痛苦,漆黑的眉目紧闭着,无论明桃怎么焦急地呼唤他的姓名,男人也依旧毫无反应。
“快去传太医!”
明桃对吓坏了的李德全喝道,又趁着对方胡乱离开时,偷偷握住了楚修廷的手腕。
一记灵力顺着经脉灌入体内,却如石牛入海般沉寂得悄无声息。
“怎么会这样?”明桃咬紧嘴唇,心急如焚,她止不住地在他的身上四处摸索着,怕这人一声不吭又隐瞒外伤,更怕他内里崩坏,五脏出了问题。
满腔的怒气与别扭都作云霄散去,明桃急得眼圈都红了,指尖悬在楚修廷的心口,迟迟不敢落下半分灵力。
凡人体质孱弱,元气单薄,而她的灵力霸道纯粹,过多涌入经脉便会和其自身气血冲撞。到时候旧疾未除,反倒被灵力反噬,根本无可挽回。
明桃守着怀里昏迷的人,引以为傲的法术、随心调动的灵力,能翻越宫墙、躲避禁军,可此刻这些本事丝毫都派不上用场。
她抚摸着楚修廷微凉的侧脸,心里一阵一阵的难受。
远处急促的靴声越来越近,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太医携着药箱匆匆赶来,一见到倒地的帝王,立刻快步上前跪下,伸手搭住了楚修廷的腕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