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桃要出宫这天,阳光正好,院子里暖洋洋的,连进出伺候的宫人们脚步都透着轻快。
大家都瞧见了,娘娘今日高兴得紧,眉眼弯弯,嘴角的笑意一直没停过。
宫女们私下里咬耳朵,都说娘娘和皇上的感情如胶似漆,昨儿个还从宝库赏下不少东西来:东湖的夜明珠、珊瑚、金镶玉的步摇,西域进贡的珍玩器具,足足摆满了两张桌案。
明桃把几只锦匣子通通打开,挑了几支精致的首饰送给殿里的小侍女后,其他的则全部收进了她的灵囊之中。
皇宫里的物件做工精巧考究,用料亦是上乘,琉璃又素来爱打扮,这种华贵精致的首饰,她见了定然会欢喜。
“陛下。”
延和殿,暗卫一落地,楚修廷手里的笔便悬在半空,半晌没落下去过。
折子上的字一眼望去都是不甚眼熟的笔迹,内容洋洋洒洒,大半都是关于南巡的事宜。
有地方督抚递上的奏疏,细细禀明水陆行进的路线,哪里需要驻跸停留,哪里只需匆匆过境;也有兵部的折子,上报沿途州县的防务布防,渡口关卡如何巡查……
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楚修廷揉了揉眉心,“何事?”
“回陛下,眼下已然至正午,皇宫各处巡防未见半分异常。依属下看……”
“——她人呢?”
“她?”
暗卫顿了一瞬,即刻回道:“瑶妃娘娘方才还在殿内与下人说笑,眼下已经往紫云宫的方向去了。”
“亲眼所见?”
“是。”
楚修廷闻言,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朱笔,在折子上轻轻画了个圈,“知道了。”
……
李轻竹的宫里檀香袅袅,今日比往常要平和许多。
因为两人并未比划,明桃正懒洋洋地趴在软榻上,双手托腮,看着李轻竹低头作画。
雪白的宣纸上,画的是一个笑颜如花的少女,梳着双环髻,眉眼间与李轻竹有七分相似,却又更显稚嫩。
这已经是第十张了,案头堆满了还未曾动过的画纸。
“姐姐,她叫什么名字?”
“你猜猜?”
李轻竹抿嘴笑了笑:“竹居山,兰临汀,我是山中竹,她是汀上兰。”
“李汀兰?”
明桃道:“汀边的兰草看着纤弱,但生命力极其旺盛,日夜风吹水浸,照样郁郁青青。”
“这方面的寓意我倒从未想过。”
李轻竹嘴角弧度未变,眼底却含着化不开的哀愁:“南巡在即,陛下说会带我一起前去。沿途会经过太多地方……她若是还活着,大概也是你这般大了。”
明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李轻竹的右手腕因为长时间悬空着作画,已经在微微发抖。
“姐姐,休息会儿吧。”
她坐起身,一把按住了对方还要落笔的手,“不急于这一时,你这手要是废了,以后怎么拿剑?”
李轻竹摇摇头,她反手握了握明桃的手心,轻声道:“可我能为她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明桃看着女人眼里的执拗与固执,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倘若此次下江南,你真寻到了汀兰,会把她带进宫里来吗?”
“……如果真是寻到了,我只想同她多相伴一段时日。”
李轻竹朝明桃莞尔一笑,仿佛有些憧憬:“何必非要将她接入这深宫之中来?等到陛下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刻,我去寻她也可。”
明桃静静听着,心中触动。可这般念想固然美好,可世事大多难遂人愿。
她抬眼看向李轻竹,见对方重新执笔蘸墨,心底悄悄生出个念头:回头出宫,定要问问琉璃,可有什么野路子的寻人法术。
只是岁月相隔太久,人海茫茫,能不能寻到也实在未知。
明桃看着满桌的画像,又看了看李轻竹微红的眼眶,自荐着拿起了另一只笔:“我也来帮你画。”
她接过笔,照着上一张的眉目细细描摹,这一画便画到了日落西山。
橘红夕阳穿过窗棂,把书房晕染成一片暖色,明桃的指节泛着淡红,连抬臂都觉得有些发僵。
青怜见她回来,连忙上前,关切地问道:“娘娘,天色已晚,奴婢这就去膳房给您传晚膳。”
“不用了。”明桃先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今晚不用传膳。”
“不用?”青怜疑惑了一瞬,很快便反应过来,娘娘许是在紫云宫里已经用过饭食了,便也不再多劝。
明桃想了想,拦住欲告退的青怜,问道:“等等,能否替我寻几套轻便的衣衫过来?”
“不知娘娘想要怎么样的?”
“不要那些缀满流苏丝带的,就取平日里我练剑时穿的那一类便好。”
“是。”
夜色黑得很快,明桃换好衣裳,在铜镜前比划了许久。
待会儿出宫,她要用上在紫云宫新学的轻功,脚尖轻轻一点即可飞跃至屋顶,丝毫不用倚仗自己的灵力。
白日里打包好的珍宝好物早已安置妥当,青怜也吃了她一记昏睡咒,保准能一觉无梦睡到天亮。
熟门熟路绕开主路巡防,一路屏息慢行,明桃心脏怦怦跳着。
乌云彻底掩尽星河,四下沉寂一片,久违的夜间行动刺激着她的神经。她屏息凝神,最终在早已物色好的宫墙死角停住脚步。
这处墙角远离主殿宫道,没有廊灯夜烛,伸手不见五指,是整座北华门看守最松懈的地方。
白日里无人踏足,唯有两名禁军侍卫倚着宫墙,百无聊赖地凑在一起低声唠嗑。
内苑宫墙有两丈之高,明桃仰起头,一边估计着自己一跃而起的高度,一边暗暗在脚下蓄着力。
平心而论,这是她头一回单凭肉身飞檐走壁,心中既有几分紧张,又裹挟着难以抑制的刺激。
三、二、一!
明桃深吸一口气,脚下猛地发力,足尖蹬住粗糙的墙砖,整个人像只灵活的鸟雀腾空而起,纵身向上跃去!
成了!
明桃攀上墙头,方才稳住脚步,一扭头,却猛然地僵住了身子。
——墙檐之上,不知何时竟蹲着一名黑衣暗卫,二人猝不及防,又面面相觑。
“瑶妃娘娘夜安。”
十六不失礼貌站起身,从容给明桃行了个礼。
明桃整个人都懵住了,满腔欢喜瞬间荡然无存,大脑一片空白。
“你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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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在这儿?”
十六神情也是一言难尽,“娘娘,您不妨看看身后?”
话音落下这一瞬,两人脚底下的黑暗尽数被火光撕裂——万千火把齐齐点亮,火光铺展开来,北华门亮如白昼。
明桃低头望去,只见宫墙之下,玄色龙袍的帝王静静立在火光正中,抬着头,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墙头上的自己。
“……”
四周禁军与暗卫现身列队,皆是铁甲森森,黑衣肃立,将这一处墙角围得水泄不通。
原来刚刚那片助她藏匿的漆黑夜色,不过是一张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
噼啪燃烧的火星落在楚修廷的脚边,他的面容被炫目的火光微微扭曲,唯有一双眼睛漆黑如墨,透着异样的不平静。
“阿桃,下来。”
明桃落地时有些恍惚,她看着那道身影逐渐逼近,心底了然。
他从来不会真的放任自己离去。白日里的平静无波,只是暴风雨前的假象罢了。
四周死寂无声,所有侍卫禁军垂首屏息,尽力缩小自己的存在。
明桃感到自己的下巴被一只手轻轻抬起,男人沉冷的嗓音随即响起在耳畔,“有宫门可以堂堂正正出去,为何偏要翻墙?”
眼下这种情况,明桃做过对峙的准备,也想象过对方开口阻拦,却从未预料到楚修廷问出这一句话。
以至于她错愕地“啊”了一声。
掌心里被塞进一块余温尚存的牌子,她低头,灼灼火光映得这令牌上的鎏金纹路熠熠生辉……
——这是一枚皇帝亲赐的出宫腰牌。
楚修廷的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半张脸笼在阴影里,叫人难以捉摸清神色。
“拿着它,想出宫不必这般铤而走险。”
明桃扭头看了眼周围乌泱泱的人头与一张张冷若冰霜的脸,恍然:搞这么大阵仗,原来楚修廷是来给她送行的?
可自己只出去一天。
明桃眨了眨眼,既然楚修廷发了话,那她自然是要一路通顺从大门出去的。
“多谢啦。”想也没多想,她低头将令牌塞进腰间,接着满场侍卫均退一步,留出一条堪堪开阔的小道。
临走前,明桃告别似的还拍了拍楚修廷的肩,与他擦身而过,却忽略了男人那双一直低垂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抬起,眸光暗沉沉似幽幽野兽。
也就在那一刻,明桃机敏的危机感悄然而至!
脑后隐隐生风,可她来不及防备,也从未想过要提防身后之人什么,那只手已经精准地落在了她的后颈上。
五指并拢如刀,往下一寸,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明桃眼前倏地一黑,甚至来不及哼一声,膝盖登时软了下去。
最后那点残存的意识里,只有后颈上一阵钝痛,漫天火光从碎裂再到昏暗,也不过眨眼之间。
男人长臂一伸,稳稳将昏软的人拥入怀中。
周遭无论是林立的禁军还是持火的暗卫都默不作声地隐匿进了黑暗深处,没人敢窥看帝王眼底浓浓翻涌的偏执。
楚修廷垂眸望着怀中人紧闭的眉眼,良久,才低头将唇印在她微凉的额头之上,
“朕可以给你腰牌……”
“但放你走,朕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