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陡然昏厥不是小事,庭院里宫人寥寥,外头尚不知情。可方才李德全匆匆忙忙狂奔去太医院求援,宸极殿出事的消息必定瞒不住多久。
明桃和几名面色凝重的太医守在楚修廷身旁,看着他们轮番上前搭脉,忍不住出声问道:“他到底得的什么病症?为何会无故晕厥?”
几位太医彼此对视一眼,沉吟良久,才拱手回禀说:“娘娘恕臣等直言,皇上此番猝倒,缘由复杂,多半是劳累过度,气血耗竭……再加上寒邪入体……”
说到最后,为首的太医话音一顿,谨慎问道:“娘娘,皇上近来是否停了调理头疾的汤药?臣等推测,今日这一晕厥极有可能是旧疾发作,痛极攻心所致。”
明桃闻言眉心一蹙,停药一事楚修廷从未和自己提起过,她也压根不清楚对方平日里有没有按时服药。
再者,进宫已经将近两月,明桃眼里的楚修廷从来都是冷峻漠然、万事运筹帷幄的从容模样。
她见惯了他的强势与偏执,便下意识以为这所谓的旧疾只是对方用来掩人耳目的托词。
“他的头疾当真如此严重?”明桃垂眼细细打量着男人苍白瘦削的脸庞,说:“我入宫以来鲜少见他发作过。”
太医神色凝重捋了捋胡须,缓缓回道:“娘娘,皇上的头疾并非时时都会发作,有时强忍痛楚不肯显露于外,旁人是看不出来的。”
“若是皇上过于疲劳,忧思郁结,也极易牵动旧疾。”
这话一落下,一旁候着的李德全再也把持不住心绪,眼眶通红:“娘娘……您有所不知,昨夜陛下在殿中守着您,一夜都不曾合眼。天刚蒙蒙亮,又强撑着身子赶去延和殿处理军务,整整一日滴水未进。”
他垂着脑袋,字字沉痛:“陛下日日这般糟践自己的身子,便是铁打的人也根本熬不住啊!”
“……”
一众太医垂敛神色,不敢多议半句帝王私事,只管扎针的扎针,开药的开药,笔墨在纸页上的沙沙轻响成了殿里唯一的动静。
明桃静静坐在榻边,楚修廷昏迷着,双目紧闭,却还无意识地握着她的手腕。
男人宽大的掌心覆着一层薄茧,紧紧硌在皮肉上,手腕被攥得生疼,她反倒没有多余的心思来处理这点不适。
脑子里后知后觉地回放着方才两人对峙时的场景,对方苍白的脸色,握着她肩头时的冰凉……可她那时满心不痛快,哪里还能留意楚修廷早已撑到极限。
心口涌上一股密密麻麻的懊恼——她不该跟他吵的。
可这份懊恼里又裹携着无可奈何的闷气。
殿内太医们来去忙碌,明桃抬眼,望向这座处处透着奢华的宫殿。
雕梁画栋又金碧辉煌,究竟是怎样的环境才养得出楚修廷这样病痛不诉、疲惫不言的闷性子。
他像只紧紧闭合的蚌,外壳冷硬森严,无坚不摧,将所有情绪与病痛封藏在蚌壳之内。
什么都默默忍着,既不解释也不示弱,最后撑不住倒了,苦的是他楚修廷,还要叫自己心慌,落得个双双不痛快。
明桃越想胸越闷,再深究下去,她怕自己也要被气倒了。
她挣开楚修廷的手,守在榻边一身灵力无从施展,除了看着什么也做不了,倒不如出去透口气。
反正眼下他也人事不省,明桃对李德全打了个招呼,便打算去偏殿药房看看。
转身刚迈出寝殿的门槛,就见几个丫鬟簇拥着一道锦衣身影快步走来,
“——瑶妃妹妹。”
魏千雪一眼便望见了站在门口的明桃,她上下打量了眼对方,带着微妙的恶意问道:“陛下无故昏厥,瑶妃妹妹日日伴在身侧,为何不尽心照料?居然让陛下落到这般地步?”
明桃本就心绪纷乱,此刻根本没有与之争辩的心思,只是淡淡瞥了对方一眼,便要侧身绕开继续往药房的方向走。
魏贵妃见她不辩解又不回话,挑了下眉毛,于是上前一步拦住了她的去路,“妹妹,本宫在同你说话,你没有听见吗?”
“……”
她居高临下地睨着明桃,慢条斯理道:“陛下一倒,妹妹怎么连尊卑礼数都抛到脑后了?本宫同你问话,你竟敢置之不理?”
明桃目光平静地看向她,淡淡反问:“贵妃娘娘到底是来找我吵架的,还是来看陛下的?”
魏千雪凌人的气势一滞,廊下的宫人全都屏息敛声,还不忘偷偷往这儿投来目光。
“哎哟,贵妃娘娘!”殿内的李德全听见廊下争执,连忙快步从寝殿出来打着圆场,“陛下此刻正昏迷着,需要静养,万万不可在此喧哗,若您要探望陛下,便请随奴才入内吧。”
魏贵妃被明桃那句话噎得哑口无言,眼下又不好再当众发作。她微微颔首,拂了拂衣袖,跟着李德上了台阶。
魏千雪一来,皇上猝然昏迷这件事也就再也捂不住了,不出一个时辰,各宫的嫔妃便相继赶来。
一众妃嫔按着位份依次进入寝殿,安安静静立在一旁,不敢高声言语,只好等着太医的妙手回春。
而苏常在位份最低,她缩在人群最末尾,踮起脚尖才能勉强远远望着那方龙榻。
视线落在床沿,年轻帝王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松松搭在锦被上,指骨分明,颇为赏心悦目,只是那手背上扎着几枚细细的银针破坏了一方美感。
似是不忍多瞧,苏常在眨了眨眼,扭头又看见魏贵妃正守在榻边,向太医细细盘问着皇上的病情。
她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对着身侧的欢颜小声说:“贵妃娘娘先前遭陛下冷落,还受过禁足,可依旧这么记挂陛下的安康。”
“……”
欢颜闻言,眉梢动了动:“娘娘,眼见未必为实。”
苏常在怔了怔,脸上似懂非懂,一时琢磨不透这话里的深意,便默默收回目光,不再多言。
挨近床榻的另一侧,李轻竹神色略微沉重,一双清眸缓缓扫过殿内所有的宫人妃嫔,唯独不见明桃的身影。
陛下病倒,照理说住在西偏殿的明桃应该来得最早才是,她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
偏殿药房,明桃正盯着药炉底下蹿腾的火焰发呆。
汤药咕嘟咕嘟在炉子里翻滚,浓重的药味在一方小室里弥漫开来,她忽然想,要不把楚修廷带回灵山的桃林吧?
那是属于她的地方,漫山遍野万千桃花盛放美得令人沉醉。
那里没有森严的宫规礼教,也不必时时刻刻端着帝王的架子。
草木小妖们性情自在散漫,不懂朝堂的弯弯绕绕,若是他去了桃林,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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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的贵客。
皇宫里有“琥珀光”,桃树底下也埋着“千年醉”,一盏酒入喉,什么难过与疲惫都可以坦然地讲出来。
如此无忧无虑地活着,比做帝王畅快一百倍不止。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她又轻轻自嘲般回过神。
琉璃肯定会笑话自己是个傻子。
楚修廷是大承的帝王,万里江山系在他身上,桃林再好,也终究是她的故土,不是他的归处。
……
明桃端着汤药刚一现身,殿内所有视线便找着了靶子似的,齐刷刷钉在她身上。
“本宫说怎么四处都寻不见妹妹的人影,殿内一众妃嫔都在,独独缺了你,竟是亲自跑去熬药了。”
魏千雪起身,顺势便要从明桃手中接过那碗汤药,“不过煎药这种粗活,自有底下宫人奴婢去做,哪里用得着妹妹亲自动手?倒是显得我们旁人都不尽心似的。”
周遭嫔妃内侍屏息凝神,不敢说话,就只瞧着贵妃娘娘的手刚摸到白瓷碗沿,明桃手腕微微一侧,就轻描淡写避开了对方的动作。
汤药稳稳盛在碗中,热气不散,明桃皮笑肉不笑地回道:“汤药熬制需要守着火候,我在外熬药,也总好过堵在殿内叽叽喳喳,扰人清静。”
苏常在眼珠子紧张地来回在两人身前打转,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贵妃脸色瞬间一沉,正要再度发难,身侧却传来一道温和沉稳的女声:
“煎药本就是细致差事,片刻离殿属实所需,所以瑶妃尽心伺候也并无过错。”
惠妃往外挪了一步,让出空间好叫明桃端着药坐下,“只是眼下陛下病情为重,何必揪着小节为难旁人,各位姐妹觉得呢?”
苏常在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舒嫔也只是淡淡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缓和局面的客套话点到为止,可偏偏魏千雪不饶人。
“惠妃妹妹素来清高孤僻,日日待在紫云宫里舞刀弄枪,不理后宫是非。”魏千雪嘴角弯起,眼底却并无笑意,“本宫竟不知妹妹何时与瑶妃妹妹这般交好?”
屋里静悄悄的,周遭一个个人都垂着头,可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贵妃这是借机发难,把不满都甩到了惠妃身上。
李轻竹静静立在原地,脊背挺直,旁人忌惮贵妃的锋芒与背后家世,可这宫里头除了明桃,也就只有她是当真不怵魏千雪。
原因无他,李轻竹行事坦荡,性子沉稳,从不会被几句阴阳诘责就压得退缩。
面对贵妃步步紧逼的尖锐,她权当是接了场刀剑乱舞的比试,见招拆招罢了,“今日陛下卧病,换作是任何一个人,只要是情理之中,我都会出言讲一句公道话。”
李轻竹微微抬眼,“姐姐又何必揪住我与瑶妃的关系大做文章?”
“公道?”魏千雪冷笑一声,语气带着讥讽,“后宫之中,妹妹这般说辞,未免太过冠冕堂皇。”
“是非曲直,本就该有公道。”李轻竹说,“陛下尚且昏迷,我等在此争论这些于病情并无益处。”
守在榻边的老太医当即应声劝道:“惠妃娘娘言之有理,眼下陛下脉象躁动,还请各位娘娘收敛声息吧。”
魏贵妃闻言,到了嘴边的话只能硬生生咽回,可她看向李轻竹的眼神,已然盛满了前所未有的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