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她听见死人的遗言 > 6. 第 6 章
    回程的路上,林栀走在沈默旁边,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老魏是怎么成为清音者的?是生来就是吗?"

    沈默的脚步慢了一拍,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是,他以前在中心城的清音者登记处做事,负责对接和记录。那时候官方还在登记清音者,来了一个,记一个。老魏每天跟清音者打交道,看到他们怎么帮人、怎么恢复、怎么一点一点被消耗。"

    "然后呢?"

    "然后有一个清音者快耗完了。"沈默说,"那个人帮了太多人,身上的灰痕已经爬到胸口。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但他不想让他的'干净'跟着他一起废掉。他选了老魏,因为他觉得老魏做了那么多年的登记,比任何人都理解清音者,比任何人都知道怎么用这份能力。"

    林栀安静地听着。

    "老魏一开始不肯接,他觉得自己不是那块料,但那个人说了三句话。"

    "什么话?"

    "第一句:'你做了十年记录,看了十年别人救人,你比任何人都知道怎么做。'第二句:'我这一辈子帮了两百多个人,剩下的这一点干净,我不想让它烂在我身体里。'第三句——"沈默顿了一下,"第三句是:'你接过去,替我再帮几个。'"

    林栀的手指微微攥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老魏接了。"沈默说,"他把那个人的'干净'接过来,从登记员变成了清音者。但因为他是'接手'的,不是自己长出来的,他的容量从一开始就比别人小。那个人的残量只够他用一百多次。他用到第三十个的时候就出现了灰痕,用到第一百个的时候左手开始发麻,用到三百多个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他用完了。灰雾从缺口灌进去,他变成了普通人。但他从来没有后悔过接过那份东西。他说,那三百多个人里,至少有几十个是替那个人帮的。"

    林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她帮完七个人只是"有点晕",而老魏接了一个人的残量,帮到第三个就开始手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身上的东西和老魏、和那个把"干净"传出去的人都不太一样。

    她还有很多疑惑:“那个清音者他自己只清了两百多人,身上的灰痕就已经爬到胸口,老魏接手他仅剩的一点“干净”,怎么帮助的人比那个清音者还多呢?”

    沈默说:“因为人与人之间的杂音和执念‘重量’不一样。”

    "那陈渡呢?"她问,"陈渡是怎么成为清音者的?"

    "陈渡是天生的。"沈默说,"他出生的时候就是清音者。老魏说他在登记处待了那么多年,见过的天生清音者不超过五个,陈渡是唯一一个活到成年的。"

    "天生清音者会活得短?"

    "不是短。"沈默的声音沉下去,"是容易被盯上。天生清音者的'干净'纯度更高,帮人更轻松,消耗也更少。老魏说,遗忘教的人一直在找天生清音者。"

    林栀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遗忘教找天生清音者做什么?"

    沈默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灰光落在他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平,但声音里有一种她很陌生的冷。"因为天生清音者的脑子里,有他们最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空白。"沈默说,"遗忘教想抹掉所有人的记忆,让全城归零,但归零的前提是有人知道'怎么归零'。天生清音者天生就会清,但他们清的是杂音和执念,是拿走不属于你的,留下属于你自己的。遗忘教想找到他们,把那份'清'的能力转过来,用在'清掉所有人自己的记忆'上面。"

    "那陈渡——"

    "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件事。"沈默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的、听不出情绪的样子,"他说他查到遗忘教在城中心有一个地方,专门关押天生清音者。”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林栀跟上去,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所以陈渡去了城中心?"

    "嗯。"

    林栀的目光落在前面灰蒙蒙的路面上,脑子里有些东西在慢慢地连起来。老魏接了别人的‘干净’,成为了清音者。陈渡是天生清音者,遗忘教在找天生清音者,陈渡为了寻找真相去了中心城,一走三年没有回来,生死不明。

    两个人走到那栋楼下,沈默推开门,林栀跟进去,楼梯间暗沉沉的,灰光从楼道的破窗里漏进来,在地面上铺出几块灰白的光斑。

    爬到二楼的时候,沈默的脚步慢了一拍。

    林栀没注意到,她正低头看台阶上的裂缝,但沈默停下来了。他站在拐角,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走到走廊那楼下看。

    "怎么了?"林栀察觉到了他的停顿。

    "……那边有人。"沈默说。

    他没有说自己感觉到了什么,每次解释都会让人用奇怪的眼神看他,像在说"你怎么知道的"。

    他学乖了,不说了。

    她顺着沈默的目光看过去,却没看出来有什么异常,更没有人。

    “我下去看一下。”

    说着,沈默快步走下楼去,往一处拐角处走。林栀有些惊讶,但也没多问,直接跟了上去。

    走到那暗处的拐角,果然发现有一个人蜷在那里。

    林栀眼睛都睁大了。

    她刚刚在上面的角度分明是看不到这个位置的,沈默又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有人呢?

    “郑叔!”看清人脸的时候,沈默脸上的表情变了。

    巷子拐角处,一个人蜷缩在墙根下。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他的手抱着头,肩膀剧烈抖动,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他的手指抠进头发里,用力到指节发白,后颈的皮肤下面,隐约有血管疯狂搏动,和昨天沈默发作时的样子几乎一样。

    沈默快步走过去,蹲到郑叔旁边。但他的手伸到一半就停了一下,他自己也没意识到,那是身体在犹豫。他没有退缩,还是拍了拍郑叔的肩膀,碰到的瞬间,他的脸色顿时白了一层。那些从郑叔身上涌出来的情绪像一层一层压过来的水,沉甸甸地灌进他的胸腔里。他后脑勺一阵发紧,额头渗出汗来。

    那个人没有反应,他的嘴在动,但在说什么听不清,像含着一块石头在说话。沈默手刚碰到,那人猛地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是浑的。像一层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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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的雾蒙在眼球上,瞳孔涣散,嘴唇颤抖,两行眼泪顺着干裂的脸颊滑下来,嘴里反复念着一句含混不清的话。

    “......在哪里......再找找......你在哪里?”

    林栀跟着蹲下看着那个人,沈默就在她旁边,但她明显感觉到沈默的不对劲。他的脸比刚才白了一些,身体也开始有些颤抖。

    沈默他现在似乎很不适?

    沈默有些难受地单手撑着脑袋,郑叔身上铺天盖地的情绪朝他汹涌袭来,让他难受的喘不过气。

    林栀偏过头,看到沈默的脸色比刚才白了许多,额头有一层细密的汗光,眼底透着那种被压久了才会有的疲惫。

    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你要不离远一些?我来帮他看看。"

    沈默抬头看了林栀一眼,抿了抿唇,最终没有说话,但他站起来走远了一些,靠在旁边的墙上。

    林栀看着眼前的这个中年男人,她没有立刻伸手。她只是蹲在那里,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像在等一个什么东西。

    郑叔感觉到了有人靠近,他微微抬了一下头,已经湿透的头发盖住了他半边皱巴巴的脸,只露出一只眼睛,红红的,里面全是血丝。

    他看了林栀一眼,喉咙里动了一下,嘴唇张开又闭上。

    林栀看着他,他的脸很干,嘴唇裂开了几道细口,渗着一点干涸的血痕。

    他又动了一下,把压在脸上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他的手指蜷着,像攥了一路什么很重的东西,关节都泛白。就在他把手放下来的那一刻,林栀看见了他的掌心里有一小团极淡的、像雾气凝成的东西。

    林栀抿了抿唇,先是试探性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他没有躲开。然后她慢慢握住了他的手指,像在巷子里握住沈默的手那样。

    画面涌了进来。

    不是碎片,是完整的画面,像一卷被打开的老胶片,从第一帧开始播放。

    林栀看见了一条街,那条街和沉城有些不一样,天稍微亮一些,没有沉城那么灰。路是湿的,像是刚下过雨。街边有一排旧居民楼,楼下摆着几家小店铺,一家卖菜的,一家卖水果的,还有一家门口挂着一排花花绿绿的小风车。

    一个年轻女人从风车店门口走出来,她右手拎着一个塑料袋,左手牵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大约四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一件粉红色的外套,走路一跳一跳的,像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弹她。她扎的小辫子一翘一翘,粉色外套的下摆沾了一小块泥,但不脏,是孩子身上总会有的那种让人一笑的泥点。

    "妈妈,我要吃糖。"小女孩仰头说。

    "刚吃完早饭,不能吃糖。"

    "那我要风车。"

    "家里有好多个了。"

    "那我要这个。"小女孩指向路边一朵从墙缝里钻出来的蒲公英,"我要把它带回去种。"

    "蒲公英种不活的。"

    "能,我浇很多很多水——"

    年轻女人的脸是模糊的。

    林栀看不清她的五官,只能看清她的轮廓,她的肩膀,她低头的弧度。但小女孩的脸是清晰的:圆圆的,眼睛很大,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线,像两个小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