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吻莲诀 > 4. 下山
    岁泽对仙上心中所想毫不知情,站在一边,见印吟画看向自己忙不迭仰头,目光在高高挂起的灯笼间逡巡。

    吟画免不得哼笑一声,毫不避讳直勾勾盯着他,“你要什么奖励?说来听听。”

    太烫了,这目光烫得岁泽脸颊都红了,他看不懂这眼神深处藏着的冰峰,只抓起吟画的衣袖,妄图扰动吟画迟钝的心思,跑向那座大灯。

    “我再想想再想想!看灯,先看灯不要看我!”

    是灯楼上那座千角灯。

    千角灯随风转起来,光影晃动间流云雾霭好似就在身侧。

    绢纱制成的主灯罩上绘着本代帝尊的封神典礼,余下二十四条灯带百多幅画,绘满了闻名六界各路仙神妖魔。

    岁泽松开她的衣袖,仰头围着灯转。

    吟画眨了下眼,慢吞吞跟着他仰头看灯。

    “在这在这!”

    岁泽突然兴奋大叫,脸上神色生动极了,惹得周围一群人看过来,深浅不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独独看向吟画,招手说:“您快过来!马上就要被风转走了!”

    声音倒是比刚才小了不少。

    吟画迈着快步走路到他身边。岁泽隔着薄薄的云肩戳了戳她的肩,手指向灯带上的一幅画,示意她看过去。

    “那个,”说着,他却再次看向吟画,目光像漆似的黏在她身上,轻声问,“是不是您?”

    小糖的甜,炸货的香,在光影交织的千灯夜里如云翻腾,孩童笑语不断,满街乱跑。商贩的吆喝声混着周围嘈杂,在吟画耳边一一淡去,唯有一道声音愈发清晰。

    龙的心跳。

    本该沉稳如海,此刻却格外跳脱,像他的主人。

    浅粉眼眸一动,不再看那画,而是望向那双无礼的一直盯着她的眸子,岁泽连忙躲开。

    “是我。”

    垂眸,一片六角雪花落在浓如鸦翅的睫上。

    雪原无边无际。

    吟画一身暗竹纹雪色衣袍,同色腰封,腰间系的银色流苏垂至脚踝,外罩一件曙红薄纱外衣,长发尽数高高束起,玉冠素绸未佩珠钗,一身清雅之气中透着凛然决绝。

    桃花眼一抬,晴粉花色正浓。漫天肃杀风雪皆向她一人袭来,汹涌如潮。

    吟画手握本命剑,抬手横剑抵风雪。

    寒风吹得她艳袂翩飞,宛若冰天雪地间的一朵业火红莲。

    长剑劈开千里冰原,大地坍塌凹陷,熔岩顷刻间将冰雪吞噬,升腾的白雾中,她拎着剑无悲无喜静立其中,挺拔如竹。

    九天九夜狂斩妖魔,冰原魔海被荡平的那个夜晚,三道天雷被一一接住。吟画仙上一手捧着悬浮的古莲子,一手扶着艳红眼眸的艳妖,走向黎明。

    外衣残破又沾染脏污,早被她扔掉了,长发松垮被随手扎住。

    此间,她着着缀了红梅的雪色衣衫,赤着一双脚走在雪原中。

    立于黑红之间,像是苍天垂下的一珠泪。

    接触到清晨第一缕阳光的那个瞬间,昼与夜的交替时,在冰与火的交界处,古莲子悄然蜕变,开成了一朵莲。

    此后,就有了扬名六界的吟画仙上,也有了仙界银华殿的上古玉金莲莲池。

    那是她数不清的不知第几道劫。

    不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这道,这道生死劫。

    而现在这幅画里,画的就是她走出魔海的瞬间。

    只不过画里没有艳妖,只有双手捧着盛开古莲的白衣仙上。她眉目平静,发丝飘逸,有垂悯苍生之相。

    吟画笑了一下,偏头说:“这是美化过的,不准。”

    “哪里不准?除了脸不像,其他都还挺逼真的,气质也像您。”

    吟画微仰着头,岁泽低着头,那幅画早就不知道被风吹到什么地方了。

    也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良久,吟画说:“当时可没这么干净,脸上、身上都有血,狼狈极了。”

    太遥远,记忆飘忽起来,她倏然生出一种别样的滋味,好像是怀念,“渡这劫的时候,穿的是红衣,中衣才是白色。”

    岁泽从来没想过仙上穿红衣是什么样子的:“从来没见过您穿除了白色以外的任何颜色。”

    吟画莞尔:“其实很多年前,倒是鲜少穿白衣。”

    “那这么看来这画倒是真的不准了。”

    吟画笑笑没再说话。

    岁泽逗着她问这问那的,喋喋不休,跟少时一模一样,实在是话多。吟画感到一阵烦闷,但还是都一一答了。

    一番话说下来,吟画也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些什么,总感觉飘飘忽忽的,神思不当家。

    岁泽却喜欢极了她这模样,视线离不开她,指节总是蹭到吟画的衣袖。

    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有意。

    总不能是无意吧。

    他巴不得吟画什么都说,东南西北天上地下,全都说一通才好。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要了解她的所有,听她说话都会感到欢欣。

    已经两百年了。

    一想到他在仙上身边待了两百年,他就开心得不行。

    吟画不喜他这放肆样,稍稍躲开点,“不是要放灯么,还不去?”

    “哦哦,那我现在就去,”岁泽笑嘻嘻跑开了。

    吟画在他身后掸了掸衣袖,面若寒霜,没有丝毫在岁泽面前时的温和,而像一柄出鞘的寒刃。

    岁泽似是被青石砖块绊倒了,脚下一扭步子微顿,颠着花灯舔舔牙。

    他蹲在河边放灯处的石阶上,将莲盏小心翼翼地放到河里,沁凉的水流从指尖不断溜走,抓不住。

    “仙上,我想下山。”

    “这是愿望?”

    按理说不应当这样,在六界跑了这么些年,现在路线图都画齐了,只需仙尊几封书信就能很快打通邮递通道,这时候难道不该留在仙界好好打理快递枢纽,赚点钱促进修炼吗?

    下山干什么?还没到能够下山历练的时候……难不成是想要逃离监视?

    吟画心一沉,故作疑惑:“为什么?”

    岁泽拍着河面,故意溅吟画一身水。

    “山上没意思。”

    “没意思?那你觉得什么有意思?现在一切准备就绪,累了想当逃兵了?”

    吟画笑起来,明眸皓齿,然后趁岁泽看着他失神,掬起一把水,将水全部送给了他。

    “仙上!我怎么可能会想当逃兵,这都是我和您一起打下的江山!”

    “那你下山做什么?”

    “山上……”岁泽支支吾吾起来,“山上没有意思啊,无聊极了,我还是喜欢在山下到处乱跑,再说了,我这么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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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修为都没有长进,经脉尽碎龙丹也没了,虽然这些年您一直在帮我修复,但是……我还是想在山下多找点机会吧。”

    莲花灯顺着水流蜿蜒离去,吟画沉默半晌,说:“先和我回山上再说,之前怕你空欢喜一场没告诉你经脉已有办法修复,和我回去。”

    岁泽微滞,慢慢看向她。

    吟画端着架子不理他,扭头就走。

    “哎哎哎!仙上仙上,您知道我有多爱您吗?”岁泽连忙从后面拉住她的衣袖,口不择言道,“仙上,我发誓,您比我亲娘对我还好。”

    吟画:?

    这对吗?

    这真的能对吗?

    上辈子好歹是虚与委蛇的道侣,这辈子直接……?

    她说不出话来。

    这龙着实没皮没脸,在一边笑得没心没肺,吟画蹙着眉头剜他一眼,“挨不过去就得死。”

    “我肯定不会让仙上您失望的,毕竟当年答应您的事情还没有成功呢。”

    吟画说不过他,暗自恼怒,拂袖而去。

    岁泽两手背在脑后,慢悠悠晃着步子跟她身后。

    灯火明媚,月色皎洁。

    岁泽侧身看她,自以为悄无声息,殊不知一切尽在吟画掌握之中。

    看完灯,吟画带他回了银华殿。

    “你自睡去,我还有事要外出。”

    岁泽霸占她的玉台,盘腿乖乖坐好,“仙上要去哪里?这么晚了……夜深露重,夜深露重呢仙上,不如我送您去?”

    吟画一眼看穿他的把戏,淡然一瞥,“不消你关心,仙界暂时没人敢同本仙动手,你睡你的,我和仙尊有要事商谈。”

    岁泽眼巴巴看她,吟画指尖微动,岁泽直接被打晕了。

    “总算老实了,”她长舒一口气,掸掸裙袂,潇洒离去。

    吟画出了银华殿,直往清水峰去。

    清水峰满山楼宇,亭台水榭无所缺,是仙尊的住处。峰头有一处断崖,置了石桌。吟画坐在桌边,自顾自煮起了茶。

    茶汤刚烹好,仙尊就伸着懒腰走过来了,二话不说自己倒杯茶,吹吹喝了。

    吟画眼也不抬,给自己斟了杯,“可尝得出茶香?”

    仙尊咂嘴:“水能有什么味道?尝不出来,还是酒好喝。”

    他束着高冠,清蓝色的玉珠串从发冠两侧落下,点缀在如墨长发上。一身玉青色的飘逸华服在光下流转着茱萸纹,灿光闪闪,奢豪至极。

    本该有些俗套的,可他剑眉星目,明眸皓齿,倒格外衬他的气质。

    仙尊坐在吟画对面,大手一挥,一坛酒并着一白玉杯就出现在他手边。他倒了杯酒,和吟画碰了下。

    “仙尊有话就直说吧,晚些时候我还有事呢。”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事?你莫不是要往神界去?”

    仙尊与她的并非十分相熟。

    仙尊坐镇仙界已有上千年之久,与吟画的师尊倒是有几分情谊,不过师尊早已离开,不知道云游到何处了。

    吟画六百年前才正式来到仙界,年龄尚小,仙尊也是因着她是谁谁谁的徒弟才会在前期多有照拂。

    可现在早就已不需要,他们也许久没有见过面了。

    吟画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能把一切往坏处想。她垂下眼,心中已有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