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秋日风光无限好,暖阳不燥,气爽秋高。
旁人要说市面上的金鱼纸鸢皆是赤红桔黄、模样果正平整的,那得是没见过向家大小姐制的纸鸢。
她虽对红色无感,但觉得纸鸢画上这么大一片鲜红太过扎眼,略显土气,便挑了个浅青色来打底。
单独青色,画出来倒成了河滩里的小鱼儿,于是她拿了白金色勾鳞、薄荷与金粉涂了尾鳍。
这么看,颇有仙风道骨气息,但看着还差点儿意思。
思来想去,找来了铺子杂物房里闲置的几块碎素纱,用来充当金鱼的腹鳍、臀鳍及背鳍。
鱼身如水墨丹青,在风里便是轻盈飘忽而梦幻的。
卷春早习惯了她制纸鸢不按套路来,用色更是尤其大胆,只不过没见过的人得拧眉又舒展、舒展又拧眉了。
金无疆道:“这金鱼看着得有个百来岁了。”
“那得成山神了。”
向椋一手扶袖,一手执笔,不紧不慢地给金鱼描上了眼睛,“你那金子打的鲤鱼呢?”
“什么金子,那颜色叫‘琥珀金’。”
他说着,从边上拿来了一只金光闪闪的鲤鱼纸鸢。
倒也不至于真由金子打成,只是通身金黄,上覆金粉,只有鳍尖上一点儿红。
阳光下金灿灿的,乍一看就和金子打的似的。
向椋没想到这人涂涂画画还有点儿水平,就是不知道那日给她点胭脂怎能点成猴屁股。
她搁下笔墨,神情勉强地颔首,“比我的还差些,但比我第一次做的好。”
夸的是含蓄些,但金无疆也就吃这套,面上没表现出来,背过去却在飞廉身边哼哼笑了好半天。
飞廉这几日也早习惯了,就是没想到自家主子并非最初以为的新鲜感,两月过去反倒好似有几分真情在。
也是稀奇了。
卷春对此不怎么顺眼,和争宠似的一个劲儿往向椋身边凑,硬是把刚晾晒好的燕子纸鸢塞到了她手中。
“小姐也看看奴婢的,好看不好看?”
“这抹翠绿点得尤其灵动,好一阵子没有制纸鸢,手法有所长进啊小卷春。”
向椋对她的夸赞从不吝啬,卷春听了也直乐,说她留了很长的绳子,一会儿肯定能放得又高又远。
一行人带着各自的纸鸢,出发往后山上去。
午后最是骄阳似火,入了秋,漫山遍野皆是落叶落花。
上山沿路不乏山间野兽踩碎了的果子,阳光暖洋洋地倾斜而下,碎果子旁蚂蚁成群。
初秋的风不算凉爽,却恰好足够安抚身上的燥热,一阵一阵透过薄纱往袖口领口里钻,暖阳的热浪也就变得断断续续了。
向椋和卷春二人抱着纸鸢跑在前头,斑驳树荫在微风里晃动,落在身上平添几分暖暖的橘色。
“小姐,你说我的燕子能不能够着天上那云呐?”
卷春仰着脖颈,望着遥遥碧云蓝天。
“这个恐怕有些难度。”
向椋一手抱着金鱼纸鸢,一手拉着卷春,“你看着点儿脚下,莫要踩着运食物的蚁群了。”
跟在二人身后不远处的两个男人略显局促,由于出行时总是各负一剑,行头不大像来辞青放纸鸢的,倒有些像上山来打猎的。
金无疆上回放纸鸢是约莫十年前,他只十岁左右,还是他生母在世的时候。
看着手中纸鸢,脑海中一时涌现出许多回忆来。
他幼时被要求学很多东西,但他除了爱读诗就是擅练武,什么长篇策论、历史典故,他是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每回到要背某位前辈的高谈阔论时,他就想尽办法开小差。
常被母亲抓现行,打又舍不得,骂也不忍心,只能叹息着说一句:“永年要饱读诗书、贯通今古,将来才能有出息挣钱养家,不倚仗旁人。”
那个时候,母亲只是一个小小侧室,他虽是长子却是庶出,没人知道他后来会肩负帮端王治理王府的使命。
端王府占地不小,自他记事起,就有一个有假山有流水的庭院,偶尔被允许去那庭院里闲逛。
但金无疆也没少去,因为母亲会偷偷带他去。
母亲是长平官家嫡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能绣荷包会书法,制纸鸢都不在话下。年少嫁入王府,不说与父亲恩爱,但也是相敬如宾。
在金无疆印象中,她是个全能又可靠的奇女子。
母亲会制纸鸢,他一直都想学,可惜到最后都没有学到。
宋舒妤是在他十二岁那年才嫁入王府的。
因为出身高贵、地位显赫,又深得端王青眼,终得圣上钦点,将那空缺多年的端王妃之位坐实了。
再后来,金无疆十五岁时,母亲逝于一场异常严重的咳疾。
十二岁到十五岁,那是尤其漫长的三年。
金无疆看着手中金闪闪的鲤鱼纸鸢,突然忆起母亲带他放纸鸢多是春日踏青,一直以来确实没有见过谁家秋天里放纸鸢。
不过长平城的春秋季差别不大,这么玩儿倒也没什么问题,还挺符合向椋的性子。
思及此处,金无疆抬眼去瞧前面那女子的背影。
身形纤纤却不瘦弱矮小,乌黑的发髻扎得干净清爽,头顶别有一支银钗。
一身青花白绣,肤色衬得尤为白皙细腻,整个人像只漂亮的瓷器似的。
她不太一样,金无疆想。
他见过许多上赶着巴结端王府的人,也见过被名门望族强娶后逆来顺受、一辈子都被困在深府之中的人。
他这些年算是和光同尘、收敛锋芒,却看得出来大多接近他的人是出于何等心思。
最开始,他以为向椋装病不出却写了那首情诗,也是指望着攀龙附凤,无非是因为金长嗣死了,她只能来巴结他。
如今看来,她的心思不怎么在那情谊之上。
想着,不知不觉也已上了山顶平地。
地域空阔,向椋寻了处没有高树遮挡的位置开始放纸鸢。
闪烁着金粉的水青色金鱼在风中徐徐上升,她仰着头,手中拉扯着牵引纸鸢的白线。
卷春用手遮挡着刺眼的阳光,看着那只金鱼摆动着鱼鳍盘旋而上。
阳光下,金鱼透出清亮的颜色,就连地上的影子都是朦胧又轻薄的薄荷色。
“小姐,这金鱼的颜色也太漂亮了!”
卷春惊叹一声,“没想到用素纱做鱼鳍,竟有种仙女腾云驾雾摇晃衣摆的意味!”
“我就说,物尽其用嘛。”
向椋笑吟吟地拉拽起手中纸鸢线,收放自如,金鱼在空中游得灵活自在。
卷春正拉起手中细线,却见一旁斜斜飘来一只通体金黄、好似金疙瘩的鲤鱼。
摇头摆尾的,蹩脚里带着几分娇憨。
“你这金子鲤鱼好生刺眼,跟个小太阳似的。”
向椋眯起眼睛,一手拉着线,一手抬起遮挡刺目的光芒,带着她的金鱼小跑了起来。
谁知那“金疙瘩”虎头巴脑地追上了她的金鱼,鱼头碰着浮动的鱼鳍,蹭了又蹭,和农家幼犬追着主人跑似的不肯罢休。
浅青色的金鱼在空中如同一块融化的冰,那“金疙瘩”却胜似金秋落日,两尾鱼在风里缠来缠去。
嘿,较上劲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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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椋准备使出真本事。
她先是放慢了步子,挡太阳的手也握上了木头线轴,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的金鱼。
手中动作忽快忽慢,很快就找着了风向,凭借风力将金鱼带得更高了。
此时,后头的卷春和飞廉也放起了线,燕子与鲜花的纸鸢摇摇晃晃地上浮起来。
不过向椋没心思管他们,一心只想和金无疆决出胜负,手中动作丝毫没有停歇。
金无疆就没放过两次纸鸢,方才不过是学着她的样子才能将那鲤鱼飞起来,哪可能是她的对手,很快就落了下风。
向椋见鲤鱼被甩开,忍不住勾起了嘴角,神情轻快地瞥了身后那人一眼,颇有挑衅意味。
“不行啊,这就输了。”
金无疆也是头一回见姑娘家放纸鸢作竞技的,一时只得长吁短叹:“我一个初学者,你也不让着我一些,好欺负人。”
向椋看着自己的金鱼越飞越高,一抹泛着金色鳞光的淡青金鱼悠哉悠哉地游动,已经乘上风,无需她再过多拉线了。
她便转身往侧边了两步,靠近金无疆一些。
“我欺负你作甚?你好不讲理。”
她嘟哝着,仰头一眼,见金鲤鱼好似病弱,飞得比方才还要低上一些,再来一阵风就得摆摆尾巴落下来了。
“不是这么放的,这样就落下来了。”
向椋左手牵着自己的金鱼,右手伸去够金无疆的线轴,“手给我,我教你。”
金无疆怔了一下,正犹豫是否要将手中线轴交出去,就闻到一阵浓郁的玫瑰香。
随即,身边那人靠来,他猝不及防的被抓住了右手。
只瞬间,心头涌上热潮。
不知是火烤还是炽晒,山头秋风竟然恍然之间没了降温的作用。
他低头去看,她却已经侧仰着脑袋看着蓝天下的鲤鱼纸鸢,神情专注。
柔软的指腹在他手背上攀了攀,又覆在他的手指上,握着他的手转了一下线。
那毛茸茸的发髻就在他下巴处扫着,呼吸就能闻见她身上纯粹的花香,他一时竟下意识不敢呼吸了。
金无疆也不知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先前并非没有和其他女子接触过,碰个手又不是什么过分的事情,怎的三番五次这般沸血倒流。
难不成是这玫瑰香太过沁甜,扰人心绪?
他的注意力全然不在纸鸢上,心中竟盘算起这香味到底是沐浴后的清香还是妆面胭脂香。
良久,直到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动了动,向椋抬头看他。
“你听我说话了吗?”
“……”
金无疆眨巴眼睛。
“纸鸢放成这样,出去可别说是和我学的,真是一张脸不够丢。”
向椋松开了手,“自己放吧,别说我欺负你了。”
金无疆这才抬头去瞧。
只见阳光明媚里,一尾青色一尾金色都飞了很高很远,视线里只有两小片影子。
那抹青色尾巴后拖着晃悠悠的白纱,金色的就紧追其后,两尾鱼儿在风中游来游去,好不自在。
“还是小椋你厉害。”金无疆不羞不燥地夸了句。
“夸什么都不如一会儿请我和卷春吃碗馄饨来的实在。”
向椋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牵着细绳又重新迈开了步子。
“哎——”
只听一声惊呼,二人目光循声汇聚。
空中飘飘忽忽一只精致的纸燕子,半截白线还在半空中翻涌,却被纸鸢带着越飞越高,愈来愈远了。
直到那只燕子变成一个小点儿,被一阵风刮跑了,才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