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胭脂香 > 32.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二章

    卷春呆愣愣地望着一望无际的天空,神情逐渐耷拉了。

    “线怎么断了?是刮着树了?”向椋快步走上前。

    卷春的视线这才定定地挪向她,伸手往边上一棵树一指,“那树光秃秃的,线一蹭就断了。”

    向椋正要开口安慰,却见卷春恶狠狠地剜了一旁干站着的飞廉一眼。

    她低声怨道:“都怪你,你那一捧花非得追我燕子作甚?你见过花追着燕子跑的么?”

    飞廉几分无辜,但不能否认自己的确那么干了,还没来得及道歉,就被金无疆从后绕过来轻轻拍了一下脑瓜子。

    “你追人纸鸢作甚?”

    逗她玩儿罢了,金无疆自然是知道的,只是做给那俩姑娘看看。

    飞廉摸着后脑勺,喃喃道:“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回去我再赔你一个,你看成吗?”

    卷春烦他很久了,她前夜还与小姐说要带那燕子纸鸢回坞州,这下飞到不知何处去了,还回什么坞州踏什么青。

    她闷了一肚子气,本要借机好好讨伐一番,却看着飞廉半晌,愣是没说出一句重话。

    “……罢了。”

    她放下手中线轴,那半截断掉的白线垂落在地上,“我没那么小气,这也不值几个钱。”

    “飞廉你太过分了。”

    金无疆看着却为她打抱不平,一下子又薅住飞廉的脖子,看向卷春,“卷春姑娘放心,回去我一定好好教训他。”

    她没再理会,跟着向椋去别处放那只金鱼纸鸢了,顺道采了几朵野花。

    一下午,卷春都有些心不在焉,向椋把手中线轴递给她也玩不尽兴。

    向椋看出她闷闷不乐,低声问她:“要不我们早些回去制一个一样的,明早再来放?”

    卷春只是摇头说麻烦,过两日又要过中秋了,铺子里还有事情没有处理完。

    四人在山上呆到将近暮色苍茫。

    秋季晚霞比夏季稍逊一筹,远近炊烟,陆陆续续有屋子点起了灯,一行人才晃晃悠悠地下了山。

    晚膳在路边小店,金无疆请客吃了馄饨。

    看飞廉那不开窍的傻样儿,他还偷摸着给塞了点儿银子,让飞廉去买点儿姑娘喜欢的小玩意来给卷春赔个不是。

    回了“海棠红”,飞廉又去找向椋打听了几句卷春喜欢什么鸟儿什么花儿,他好重新制一只纸鸢。

    向椋觉得他们主仆二人的性子真是如出一辙。

    卷春到底不是什么斤斤计较的人,秋分之前,飞廉带着一只花鸟纸鸢又找她道了回歉,成功得到了原谅。

    ——尽管那是一句“看你做得那么丑还好意思给我的份上,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你了”。

    -

    绸缪天冷,胭脂难晾,这阵子该准备下一批胭脂的材料。

    上回廖大侠送的花还没有用完,只需要买些蜂蜡和茶油。

    向椋和卷春早早衔着包子上街采买去了,铺子就留给了已经会算账收银的飞廉,以及他那没什么用的花瓶主子。

    向椋回回不在“海棠红”时,金无疆就窝在那棵海棠树下品茶看书,但这会儿海棠果和红玛瑙似的结了一树,容易随机掉落,他就转移了阵地。

    后坊院子小,他挪了靠椅也只能坐在廊道边,吹一吹穿堂风。

    不及晌午,阳光寸寸移至当头,金无疆就搬着靠椅坐到了屋檐下。

    廊道突传急促脚步,混杂着飞廉低声与人说话的声音。

    “大人您还是在外头候着,小的进去禀报世子爷就是。”

    “你回去看着铺,本官有事寻世子,难不成还要经你过问?”

    “小的不敢,只是世子爷多半在休息,大人您这……”

    二人已然一前一后走进后坊。

    话音未落,只见金无疆翘着二郎腿坐在廊道边上,一手执书卷,一手撑脑袋,神情淡漠地扫过二人。

    飞廉住了口,抱手道了句“世子爷”。

    来者身形憨厚,五官圆润,约莫而立之年,身着滑绸鸦青直裰,腰间素带挂玉佩,鞋面上还沾着不知哪处街角的湿泥。

    “骆大人?”

    金无疆没有起身,只是微微虚了虚眼皮,“这倒稀罕,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骆誉顿了顿步子,朝他抱手行礼,“下官见过世子。”

    他确实没能一下子肯定面前这个不修边幅的年轻男人就是长平城端王府的世子。

    在长平城时并非没有见过面,只是这世子如今穿着打扮大相径庭,一身粗布素衫,布带束发,和柳巷寻常百姓没什么差别。

    若非那矜贵气质、冷峻面容与这僻壤之境格格不入,他都要怀疑自己找错了人。

    金无疆放下手中书卷,摆手让飞廉回去了,又挑眉看面前那人。

    “骆大人迢迢来此地一趟,是有什么要紧事儿?”

    骆誉收了收神,道:“恐扰了世子歇息,下官便长话短说了。”

    金无疆示意请便,他继续道:“前阵子,内人携友来此肆购胭脂数盒,得知‘海棠红’如今掌柜貌似是端王府前不久才过门的姝王妃娘娘……”

    说着,他目光移向了金无疆,却见椅子上那人只是慢慢地晃着腿,神情无异。

    见他停了口,金无疆才抬了抬眼皮,没再晃腿。

    “骆大人是特此来向孤求证的?”

    听他语气凛凛,骆誉只是略微低了低头,神态依旧不卑不亢。

    “下官不敢,只是听闻柳巷‘海棠红’在七夕之前曾以一命名为‘鸳鸯结’的胭脂生意火爆。”

    他抬起了那双圆而深沉的眸,“下官这才听闻,‘海棠红’乃夫妇合营的铺子……”

    金无疆闻言忽然轻笑一声,指节轻轻敲起了手边的书卷,不知是在犹豫如何作答,还是觉得他的话太过愚蠢。

    见此情形,骆誉也难以分辨何意,只能继续道:“既然掌柜是姝王妃娘娘,铺子中也并无旁人,那其夫……”

    “这般揣测端王家眷,你以为你有几个脑袋能掉?”

    “……”

    金无疆放下了腿,坐起来凝他,“不说‘姝王妃’三字如今在王府是否实际存在,骆大人也知道铺子中并无旁人,难道不知所谓‘姝王妃’是何人的王妃?”

    骆誉迟疑了一下,“这……”

    “你若非要向孤讨个答案,孤便告诉你。”

    他缓缓起身,比那宽厚可掬之人还要高上半头不止,一下就挡住了他大半阳光。

    “流言所谓‘夫妻合营之肆’不假,不过掌柜乃向椋,她是‘妻’,如今又并无一纸婚书指认何人为她的‘夫’。那她以为何人是夫,何人便是这‘海棠红’的男主人,这很难理解吗?”

    这一段话一口气说下来,骆誉一时哑然。

    这回答说是指向端王也罢,又像在指金无疆他自己,骆誉茫茫然不知是这话太过于模棱两可还是他自己理解能力不佳。

    金无疆见他怔然,又道:“这样说,骆大人能明白吗?”

    骆誉沉吟片刻,只能道了句:“下官明白。”

    “这般简单的问题还劳烦大人亲自跑一趟,真是虚掷了您的寸阴寸金,下回若与尊夫人八卦好奇,不妨写信来问,想必你口中的‘姝王妃’会亲自提笔回信,尽数告知的。”

    他弯了弯眼睛,一扫方才的威严,反倒洋溢起几分少年气,“还有其他事儿?”

    “啊……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只是下官还有耳闻,前不久铺子在市集摆摊一事……”

    骆誉并不吃瘪,又抱起拳头道:“下官斗胆问世子您一句,您与向家那位独女的关系——”

    这斗胆斗得有些不要命了。

    他话头止得恰到好处,却是牢牢追着不放,金无疆笑容都僵了,不耐烦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心中有了不算太乐观的猜想。

    骆誉虽是家世显赫的正二品尚书令,但饶是太师也不敢踩端王一头,就算他爹如今不在了,也没有人敢这么胡来。

    这般莽撞行事,九族的脑袋都摇摇欲坠了。

    如今既然敢孤身一人这样来找他,话说得别提有多满,必然是手里捏着什么证据。

    他若是一擀面杖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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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怼回城中,怕是宋舒妤那疯女人要追究起来,自己和向椋也要遭殃。

    骆誉抱手还未直起身子,终于听面前那人开了口:“骆大人是想要城东的地契,还是苍漠的珠宝珍品?”

    话音落下,那张憨态可掬的脸终于展露出狡诈的笑颜,腰弯得更低了,只恨不能把脑袋搁下磕一个。

    “世子颖悟绝伦,下官不求房契地契奇珍异宝,只求三两白银。”

    “?”

    金无疆像看疯子似的看着他。

    乘两个时辰的马车来这儿和他又是斗智斗勇又是恐吓,到头来就只要一顿酒都不够吃的三两白银?

    骆誉见他一脸疑惑,忙又补充一句:“下官只求世子,对内人保密。”

    “……?”

    他有知道什么秘密吗?

    金无疆脑瓜子机灵,只困惑半息,便移开视线,淡声应了一句:“保密而已,小事一桩。”

    “哎,哎,多谢世子理解!”

    骆誉憋了一路的气这会儿终于松了,直起身来,扬着眉毛笑得坦然。

    金无疆也一副“兄台我懂你”的神情,宽慰地拍了拍他的肩。

    但骆誉还未放松片刻,又敛起笑意,沧桑叹道:“世子您尚未娶妻,不知这婚姻之中各有难处。”

    “哦?”他挑了挑眉头,“孤倒确实不知,大人不妨说来听听。”

    见他愿意听,骆誉就和强忍了许久可算找到了倾诉之地似的,悲哀长叹一声,将苦水一泄而出。

    “内人崔氏性情爽朗豪迈、须眉不让,虽是率真可爱,但时常‘泼而有野,辣而无章’,常常对下官出言责骂,如此这般,下官属实是无可奈何……”

    金无疆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和崔若安可不熟,没见过两次面,不过印象中还算是端庄娴静,没他口中那般泼辣。

    不过这是人家家务事儿,他也没插嘴,只是默不作声地听着。

    骆誉又道:“世子您也知道,下官与内人的婚约乃是家族安排,在此之前并不熟络,婚后也只是相敬如宾。下官哪怕是想对句诗,内人她也无此兴致啊。”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压低了声音接着说:“如今下官与长平于氏情投意合,那于氏卑谦温顺,又读诗文……是目成心许,下官有意纳妾。”

    金无疆剑眉微跳,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于氏?上回崔若安来“海棠红”挽了俩女子,其中一位正是于氏。

    “但是崔氏她实在是太过蛮横,一提纳妾便哭着闹着说要一脖子挂……”

    骆誉似乎觉得难以启齿了,又侧身抿嘴,叹道:“嗐,恕下官多言了,只是近来宅中不太平,心里着实是堵着慌,世子只当听个笑话了。”

    “家家都有难念的经,无妨。”

    金无疆提了提嘴角,“不过,于氏与崔氏确是自幼相识的青梅,骆大人就算瞒着尊夫人纳其为妾室,养在别院,二人日后相见未免太过难堪。”

    骆誉却是下定了决心的,没再听他多说两句,只简单嘘寒,拿了银子再次叮嘱保密后便匆匆离开了。

    金无疆自然是没心情担那干系,只是替崔若安悲哀了几息。

    忆起上回她还在与向椋夸其外子虽样貌普通,但为人心善,如今背地里行这苟且之事,才知其为“兽面兽心”四字。

    -

    向椋与卷春带着材料回铺子,正是午后阳光灿烂时。

    金无疆已经以书卷遮面,在屋檐下睡着了。

    向椋去铺子里喊来飞廉,让飞廉去屋里取条绒毯来给他盖上,省得风寒了传染旁人。

    卷春正撸着袖子上灶房,却见飞廉系着綦巾在翻锅炒饭,在她面前还手法娴熟地打了颗鸡蛋。

    她这才心满意足地夸了句:“终于不漏蛋清了。”

    飞廉得瑟了一下,作势还要打蛋,忙被卷春叫停,瞪他两眼才舍得走。

    鸡蛋不要钱似的。

    当夜,几人一同以清灰汁揉了红花,挤压碾磨取好了色,将其装进瓷瓶,打算待中秋之后再正式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