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回铺子不过戌时,点盏烛台还能扎一扎竹篾,将纸鸢的骨架做出来,明日天亮了再裁纸绘图,以免夜里瞧不清楚,浪费了棉纸。
向椋是个急性子,卷春自幼跟随小姐,性子也急吼吼,听她要趁夜制纸鸢骨架,眼睛直放光。
金无疆却把胳膊一盘,冷道:“夜里烛火晃眼,伤眼睛,明日再做。”
世上能管住向椋的人怕是还没出生,但看在今夜金无疆是财神爷的份上,她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那听你的。”
金无疆心满意足地带着飞廉回了那排陋室。
向椋转头点亮了烛台,和卷春二人蹲在了屋中角落,不忘以屏风挡住光亮。
确保那头的屋子瞧不见这边的光,这才将准备好的早已泡水软化的竹篾拿来,准备以火烤弯曲定型。
“小姐,咱制几个纸鸢?”卷春悄声问。
向椋掰着竹篾,低声说:“两个就行了,明早让他俩自己做。”
烛光在脸上跳动,两张小巧白嫩的脸蛋上满是活泼狡黠。
卷春瞧着自家小姐,想起来幼时小姐要趁夜去灶房偷糕点,两人就是这么蹲在房中床铺边,一人望风一人点烛台。
那时,小姐总会偷来半盒糕点,有小姐喜欢的咸口,自然也有她喜欢的甜口。
两个小小的人就窝在角落里啃糕点,直到第二日被发现落了一地碎渣子,两个人就得一起挨手板。
在向宅的回忆一直都是很美好的,卷春想。
“先制一个金鱼的,希望我们‘海棠红’有朝一日也能金光灿灿……”
向椋喃喃说着,给火烤着的竹篾慢慢定了型,“卷春,你一会儿要做个什么样的?”
卷春眨了眨眼,思索后道:“奴婢要做个燕子的,到了冬天往南飞,飞到坞州去……”
向椋闻言,轻轻弯了弯眼。
“回坞州好啊,到了来年春天还可以踏青,带上那只燕子纸鸢。”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那麻绳要留长一些,坞州天高气爽,纸鸢放高一些,蓝天衬着好看。”
卷春也笑,点了点头。
“如今我们已经攒下三锭不止,盘缠是足够我们二人回坞州的。”
向椋垂着眼眸,手法娴熟地曲折着竹篾,逐渐做出了金鱼的轮廓,“但在弄清楚我爹娘的事情之前,我还不能走。”
话音落下,她轻抬眼睫看向面前的卷春,“卷春,冬天前,你先走吧。”
卷春愣了一下,火光雀跃中,却见向椋眸色深沉,不似玩笑。
向椋继续说:“你回坞州,坞州还有那座宅子,那边儿的冬天也没长平城那么冷,又闲静。”
她一时不知该不该摇头,只怯怯地问:“小姐是觉得奴婢在这儿妨碍寻线索吗?”
“当然不是。”
向椋立刻否认了,“你和我阿妹无异,和我爹娘的孩子无异,他们如今在天有灵,恐怕独独挂念我们二人。”
她又深吸了一口气,“查案之事不知会牵扯到何人,我不想留你在这是非之中。”
“奴婢斗胆一句,小姐您就是奴婢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了,奴婢是万万不愿独自离开的。”
卷春脑袋摇得似拨浪鼓,“小姐若是嫌奴婢,奴婢便不干扰小姐做任何事情,还请小姐不要赶奴婢走……”
“打住打住,我没有要赶你走啊。”
见她都要哭出来了,向椋赶忙放下手中竹篾,握住了她的手,“我也就是一提,你若要留下,留下便是了,我还能给你卷铺盖送走不成?”
卷春噘着嘴,眼眶里都泛着泪花了。
“小姐,不论要牵扯什么‘是非’,奴婢都不怕的,奴婢定会陪着小姐,直到真相大白。”
她哽咽了一下,觉得不大严谨,又补充了句:“真相大白以后奴婢也会陪着小姐的,奴婢要陪着小姐一辈子。”
“好,好,”向椋抬手给她擦擦泪花,“那先来制纸鸢,不哭了。”
她知道卷春衷心,或者说,她们早就是彼此的亲人,那份感情早已超越了“衷心”。
她也只是担心自己的莽撞会牵扯进来太多人,如今没有娘家作靠山,在王府又毫无实权,长平城任何一位有权有势的压她都如同捏死只蚂蚁。
金无疆看起来是个老实孩子,可她又不是没亲眼见过他举着弓弩当街射杀一人,无非扮猪吃老虎,在她面前装乖而已。
这样的人长平城太多了,她能对付金无疆不代表她无所不能。
长平城那群老狐狸,谁不是蛰伏暗中盯了向家良久,最后才露出獠牙的?
揪着她父母那件事情不放,无疑是在探虎口。
向椋越想越恨,越恨又越心塞,最终也只怨自己还不够强大,还不足以为爹娘报仇雪恨。
二人刚回去摆弄竹篾,却听到门外传来低声细语,赶忙吹灭了烛台。
房间陷入一片昏暗,卷春鼻子也不敢吸了,竖起耳朵屏息凝神去听那动静。
只听门外一句:“怎么哭得那么伤心?”
卷春一下子就垮了脸,说这句话的人是飞廉。
“不知,你敲门问问?可别是进了野猫,伤了向娘子。”
向椋闻言沉默了。
视线逐渐适应了黑暗,这才看清楚木门上映着两个高挑身影,也不知是何时就站在那门口的。
她轻叹一声,铺子里住了不止一只鬼。
终于,传来“叩叩”敲门二声。
既然瞒不住,也只能拎着散落一地的材料起了身。
卷春胡乱地擦了泪,摆回了平日里不好惹的神情,给向椋开了门。
屋外二人在月光下负手而立,神色各异。
金无疆见向椋出来,手中拿着还未做完的纸鸢骨架,他慢慢抱起了手。
“你不是答应我明早再做么?”
好有讨伐的意味,向椋最是吃软不吃硬的,脑袋一撇,“练练手罢了,明早我还准备再制一个新的。”
这话倒是怼得他哑口无言,总不能说她练手有错,便软了语气。
“没说不让练手,就是夜里烛火伤眼,你若要制完这骨架,不妨多点上几盏烛台。”
飞廉杵在一旁默默扫了主子一眼,突然又幻视了“小黑”那条低垂下去的狗尾巴。
卷春脸上早已干净,一丝泪痕都找不着,她撇着嘴,没什么好脸色。
飞廉感觉多看几眼又要吃眼刀了,最后还是低下了头,什么也没说。
“我都拿出来了,今日恰好无云,外头月光敞亮,再点一盏烛台足够,不要太浪费。”向椋说。
“浪费”二字,她自己都耳生得很,金无疆听了更是不好受,当即在心里决定,过两日就让飞廉回府拿银子。
他只得应了一声:“那先拿我屋里的烛台吧,我那儿还有一些。”
向椋没和他争,“嗯”了一声,便端着手中材料坐到了院子里。
立秋后,海棠树不和旁的植物一般枯枝败叶,反结起了果,倒是一派欣欣向荣。
唯独不大妥的,便是它将脖子歪到了隔壁去,向椋常听隔壁彭大娘说,一下雨,那海棠花就落半院子,打扫起来可费事。
最近雨季已过,柳巷独有秋风萧瑟,只极少夜间细雨,清早将歇,院子里也干净许多。
月色如霜,海棠树下沐浴着雪白的光,只有这棵歪脖子树的影子斜斜拉着。
风过时头顶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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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有几分催眠之效。
金无疆拿来了所谓“烛台”——其实是盏点了烛火的灯笼,光照范围被扩大了不少。
向椋打着哈欠,将竹篾给几人分好,又点亮刚才用的烛台,重新烤起了金鱼形状的骨架。
海棠树下,四人围坐一石桌。
烛火在晚风里摇晃,公平地在每个人身上都兜过一圈,院子里还弥漫着淡淡桂花香,是上回制胭脂留下的调香味儿。
金无疆和飞廉没有做过纸鸢,但儿时见过能工巧匠做灯笼,明白怎么用火烤竹篾,将其弯曲成型。
本质上说,二者的步骤也是大同小异。
向椋只是时不时抽空瞥一眼,确保二人不将竹篾折断。
金无疆手生,不过劲儿不小,鲤鱼轮廓很快就呈现出来了,倒还算活灵活现。
向椋觉得寓意还不错,鲤鱼有跃龙门一说,主事业顺遂、步步高升。
金无疆身边的飞廉就没有那么顺手了。
卷春看着他手中那笨拙的骨翼,开口问了一句:“此乃何物?”
飞廉说:“蝴蝶。”
卷春想说,这像只长翅的大甲虫。
她只是“哦”了一声,没有嘲笑也没有奉承,只说:“蝴蝶倒也不必都长成一个样子,不过也得飞得起来才作数。”
飞廉抬起眼皮瞧了瞧她,见她只是低着头用力掰着竹篾,烛火照映下,隐约可见手指泛红。
他应了一声,片刻后又凑近金无疆,低声说了什么,金无疆点了头,他便起身往屋子那边走。
再回来时,手中拿着好几条粗布。
他先是递给了自家主子,又分别给向椋和卷春。
“竹片上有不少细毛刺,这布缠在手上,不会伤手。”
卷春心中冷嘲哼笑,王府出来的就是矫情。
却也哼哧哼哧自己缠上了那布,掰竹篾果真不刮手了,不自觉在心中又嘀咕一句,王府出来的还挺聪明。
向椋的金鱼制得利落漂亮,金无疆站在石桌前欣赏了好半天,夸起来时,倒是卷春在一旁洋洋得意,似乎颇为向椋骄傲。
向椋听了便去夸卷春,说那燕子一瞧就是个飞得又高又远的聪明鸟儿,明日上山得大放异彩。
卷春一下就笑得合不拢嘴。
金无疆拿着自己的鲤鱼晃来晃去,等了半晌也没见她夸自己,只能嘴硬去问飞廉:“飞廉,我这鲤鱼做的如何?”
飞廉还能批评他不成?
必然答一句:“颇为英姿飒爽,世子爷。”
向椋见了,忍不住低笑了好一会儿,才清清嗓子义正言辞道:“作为初学者,是很不错了。”
金无疆这才罢休,抱着那鲤鱼骨架爱不释手,直说:“是小椋教得好。”
向椋倒觉得这人挺有意思,虽是扮猪吃老虎,但不得不说这“扮猪”还真有一手。
平日里和旁的弱冠之龄的少男没什么区别,都是有些稚昧又骄矜的。
若非亲眼见过那日雨夜景象,向椋会怀疑自己多心,他只是纯粹代府来看看铺子而已。
如果这是金无疆的某种策略,她只能承认他的厉害了。
卷春瞧飞廉眼巴巴的,也跟着自家小姐夸了句:“我们小姐当然教得好,飞廉做得也不错,只比世子爷的稍稍差点儿意思。”
飞廉听她这么夸,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子。
几人一直忙活到亥时,各自都制完了纸鸢骨架才回屋休息。
许是盘缠赚够了、心踏实了的缘故,向椋这夜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梦里乘着一只金鱼纸鸢回了坞州。
卷春在,爹娘在,外祖父外祖母也都在。
醒来时,鼻间还萦绕着梦中田野麦稻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