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胭脂香 > 29. 第二十九章
    第二十九章

    如今立秋,是农户们收获的季节,扎捆起农作物、上山拾好干柴、酿好米酒,离过冬就不远了。

    就连山里的野兽也知道,该提前捕猎觅食,为冬眠准备养料。

    弱者该逃难、寻找蔽身之所,强者也不必蛰伏。

    “时候已经不早了。”

    昏暗中,一声轻呼,烛火摇晃了一下便彻底熄灭。

    那双白天圆而雪亮、好似猫儿的漂亮眸子,黑暗里却成了山野之中潜伏的野豹。

    美艳到几分阴毒。

    “我倒还希望这份异常是‘觊觎’。”

    向椋低声说,“回去吧,早些休息。”

    卷春看着她安静了片刻,点头道了句好。

    屋外风声瑟瑟,窗头传来墙上绿植被风翻涌的声浪,夜色好不寂寥。

    她的手缓缓抚在自己光滑细腻的脸上,就像在抚摸一把看似漂亮,却十分趁手的利器。

    -

    七夕如约而至,满街张灯结彩。

    “海棠红”以“新客赠点绛笔,老客享优惠”吸引了一大批人,柳巷尾巴难得热闹起来,连同隔壁彭大娘家的菜铺都生意红火。

    一早上就售出了大半改良版的“鸳鸯结”,不少恩爱夫妇来买了胭脂,直言上回错过了,这回得给自家娘子好好点个玲珑娇美妆。

    午后,约莫只余下不及十盒。

    向椋正美滋滋地拨着算珠,和卷春窃窃说着晚些要上街去买点儿棉纸和麻线,趁着这几日早秋微风,是辞青放纸鸢的好时节。

    “小椋!”

    女子兴冲冲的喊声一下打断了二人的对话,铺面里不少人也回头去看。

    向椋抬眼一瞧,来者竟是崔家二小姐。

    崔若安身边挽了两个雍容华贵的女子,一个身着软滑的春光绫罗,头顶银钗玉翠;一个石榴红的裙袍上金丝绣着缠枝海棠,正摇着玉扇,神情闲逸。

    那打扮与气质,光是看上一眼,便知是大户人家的夫人。

    她忙迎上前,“骆夫人,这二位是……”

    崔若安简单介绍了二人,皆是长平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家中女眷。

    她又笑盈盈地说:“上回带回去的‘鸳鸯结’,她们可是抢着要借用呢,这不,听说七夕重新上架了,把她俩给带来了。”

    “真是辛苦几位夫人跑一趟,下回若有看上的胭脂,不妨来信告知,我让人送去就是。”

    向椋端着笑,心里却虚得很。

    如今柳巷不少人都知晓“海棠红”是夫妻店铺,若是让崔若安知道了,不光是金无疆的身份瞒不住,她也要万劫不复。

    好在崔若安并无异意,她带着三人上展示柜前看胭脂,丝毫没有注意到那面生的二人之中,有一人来回瞥了她好几眼。

    -

    不及日落时分,送别几位夫人,“鸳鸯结”也都在一日之内售罄。

    整理完账本,向椋好似坐在银子堆里似的,心情极好,带着卷春就准备离开铺子,上街买做纸鸢的材料去。

    临走时,被铺子里那神出鬼没又眼尖的男人瞧见了。

    “上酒楼办庆功宴?”金无疆靠在铺面柜台边打量二人。

    向椋心中暗讽,真当谁都和您一样富裕?奢靡无度,庆功宴还要上酒楼,那逢了丧事可得纸钱如飞絮。

    面上却假笑:“没那么奢侈,只是上街买点儿东西。”

    金无疆面不改色:“我请客,上城西最好的酒楼。”

    “世子爷大气!我就说今儿是个好日子,生意好不说,世子爷还请客办庆功宴,那可是好事成双了!”

    向椋突发商人职业病之吹捧财主,答应得极快,嘴角一下就压不住了,假笑瞬间成了真情实意。

    她“嘿嘿”乐呵一下:“那我先去换身衣服。”

    金无疆看着她拉着卷春急匆匆地往里屋去了,不禁勾了勾唇。

    就喜欢看她这见钱眼开的样子,他金无疆别的不一定有,但钱是真的应有尽有。

    她喜欢钱,那更好,他多得是钱。

    用完了让飞廉回一趟府,说铺子正值上升期,花银子的地方多一些,再带一车来就是。

    向椋换下了穿了一天都有些灰扑扑的素衣裳,换了套稍稍有颜色、配饰精致些的衣裳。

    虽不是头一回上高端酒楼,也没什么好面子的,但美食佳肴不可亵渎,不换身干净漂亮衣裳,少了仪式感,心情差点儿意思,再绝的佳肴也有几分食之无味。

    她向来是个很有仪式感的人,换好了衣裳又对着铜镜很快整理了一下发髻,这才带着卷春回了铺面里。

    金无疆瞧她也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罗裙从青色成了鹅黄,但神采看上去又洋溢了不少,似乎很喜欢这套衣裳。

    身旁的飞廉低声问:“世子爷,这是什么用膳的礼仪么?那为何卷春不更衣?”

    他跟在向椋和卷春身后,淡声揣测了句:“不知道,可能是小椋喜欢鹅黄色,卷春觉得她这身衣裳本就不错?”

    他俩摸不着头脑,金无疆也没再多想,长腿迈快了两步,跟到了向椋身边。

    “方才你们上街去准备买什么?”

    向椋没有看他,“棉纸和麻线。”

    “要制纸鸢?”

    “嗯,”她点头,“正是有风的季节,风又不会太大,山上放纸鸢正好。”

    金无疆想,若是在城中倒好,他知道一家纸鸢铺子,里头卖的纸鸢各式各样,什么花燕子、金鱼、蜻蜓、蝴蝶的,她看了定会喜欢。

    城西柳巷这边儿,先前没怎么来过,多半也是没有纸鸢铺子,只能自己制了。

    “不妨让飞廉回城中一趟,买几只纸鸢回来?”他道。

    向椋有些莫名其妙地斜了他一眼,“别瞧不起人,我制的纸鸢能飞的。”

    金无疆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二人都会错了意,他失笑道:“我没那个意思。你会做的话,能教我吗?我还从未自己动手做过纸鸢。”

    向椋琢磨了一下,觉得是个不错的套近乎机会。

    昨夜还准备若有若无地接近他,好打听一下有没有和她爹娘相关的线索再全身而退。

    她刚要答应,又听身侧那人说:“你放心,我学东西很快,你不用太操心,我也会付你学费的。”

    向椋一听,差点儿要笑出来了,赶忙敛了敛笑意:“太客气了,小事一桩。”

    -

    七夕夜,“璞月楼”高朋满座。

    交谈说笑、觥筹交错、锅铲油滋的声音混成了一片,像煮沸了的水,嗡嗡作响却只能听见其中小二高呼着:“八宝葫芦鸭来咯——”

    于是便和花丛中过蝴蝶似的,穿梭于紧凑的桌椅之中。

    金无疆倒确实没怎么见过这样热闹的酒楼,在城中多是留府用膳,偶尔进宫。

    就算私下里和三两好友上酒楼,也是那酒楼东家三生有幸,不光清场只招待他们几人,还得将菜单上都没有的贵品佳肴尽数呈上。

    至于流言常说他整日游走于酒肆花楼、对府上之事毫不在意——后者倒是说对了,前者就不知是谁偶遇他上街,传得神乎其神了。

    他倒还想整日在外溜达,奈何宋舒妤在府上全职盯着他。

    离府要报备,还不让他和所谓“不三不四”的人结交——也就是对端王府无用的同辈。

    果然不是亲生的就忍心肆意苛待。

    向椋见了热闹,一下子就拉着卷春钻进了那闹哄哄的花丛之中。

    “掌柜的,四个人,还有位置吗?”

    她也不知掌柜的身在何方,就这么对着人群嚎了一嗓子。

    果不其然,人群的某处传来掌柜的呼应:“哎!姑娘,楼上还有一间阁子,叫‘望月阁’!快上去吧,慢了就没了!”

    向椋赶忙回头看金无疆和飞廉,手招了招,“快跟紧我!”

    倒是很娴熟,看来是先前也没少凑这个热闹。

    金无疆想着,快步跟了上去。

    人群如浪潮,一会儿挤来一人要踉跄一下,一会儿又要侧身给摇摇晃晃端着一大锅沸汤的小二让道。

    向椋哪有时间回头,只管跟着卷春往前挤道,她向后伸手,抓住身后那人。

    她忙着开路,满脑子都在留意身旁是否来人,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抓住的是身后那人的手。

    金无疆也没吱声。

    被她握紧的那只手,方才被风吹得有些微凉的手背忽然暖和了,她的手平日里看上去是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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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的,抓住他时竟然是柔软的。

    她的手小,不能握住他,便只能抓得再牢一些,怕被人群挤来挤去攘开了。

    好不容易挤上了楼梯,人稍微少一些了,向椋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在这种生意好的酒楼,一行人千万要拉好了,一旦分散了,保不准一晚上都找不着人。”

    她仰头,酒楼天花板上那盏琉璃灯璀璨的光便落在了她面上,映得眼眸晶莹雪亮。

    “还好,二楼人没那么多了。”

    说着,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

    那只手却在额上突然停顿了一下。

    这手……

    从哪儿抬上来的?

    她还没动弹,被卷春拉着挤上了楼梯,“小姐,看来柳巷百姓还蛮重视仪式的,七夕节竟有那么多人在外头吃饭。”

    向椋的思绪早已螺旋飞天了,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是啊。”

    “娘”牵“儿”的手,不过分吧?当然不过分!

    可他是你儿子么,向椋?

    脑海中两个声音频繁交错叫嚣,向椋放空了大脑,只管追着卷春的步子上台阶。

    直到身后的“儿子”轻轻扯住了她的袖子。

    向椋一个哆嗦,回头看金无疆,却对上一双无辜的眼睛。

    金无疆说:“我怕走散了,向娘子。”

    “……”

    她默默把头转了回去。

    平日里“小椋小椋”叫得顺口,这会儿竟恰到好处的补了句“向娘子”,一时竟打消了向椋古怪的念头。

    她果真还是不太擅长利用自己这张脸,金无疆若是靠近,联想到这是她名义上的儿,还真是有些瘆得慌。

    看来还需要花不少时间和这人周旋。

    “望月阁”是间不大的阁子,圆桌周只有六张木椅,但于他们而言已经足够了。

    既然金无疆答应请客,向椋暗自在心中狂喜,这回必须把这两月日日夜夜做梦都放不下的山珍海味吃个遍。

    小二拿来菜单,不知递给桌上何人。

    她自知无权无势,刚要推脱,旁边的金无疆开口道:“给她吧。”

    向椋这才恭敬不如从命,装模作样矜持了一下就接了过去。

    她和卷春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嘀咕了好半天,小二在旁边听着,手都记不过来了。

    飞廉见此情形,又靠近自家主子,“爷,貌似只带了三两不到的银子。”

    金无疆摆摆手,“还能给我吃得倾家荡产不成?随她们点就是了。”

    “倾家荡产”确实夸张了,但最后那三两银子也只剩下可怜巴巴的五钱。

    金无疆算了算,还够买棉纸和麻线。

    她们主仆二人吃饭都吃得极香。

    吃相干净,却吃得很快,一看就知在来王府之前就是有口福的。

    反倒是入府以后只能在这城西柳巷,没有闲钱吃几顿好的。

    金无疆想着,直想叹气。

    他知道他爹强娶向家独女是看中了向家十三家胭脂铺,与宋舒妤二人准备用胭脂铺为端王府敛财。

    向椋原本作为富商家的独女,应该是一生养尊处优、金枝玉叶的大小姐,将来赘也得赘个好男子。

    她待卷春也好,卷春应该跟着她过好日子。

    如今过这般搓磨,全是拜他爹和宋舒妤所赐,也难怪向椋对他还是有些排斥。

    他更得拿王府的银钱让她吃好喝好玩好。

    于是替向椋买了棉纸和线,一行人又沿街走了许久,买了盏玉兔花灯、吃了糖葫芦,向椋说口渴,一行人又各拿上一杯冰雪冷元子。

    五钱在金无疆眼里没多少,但放在柳巷市集上可以买不少东西了,最后还是向椋走累了叫了停,一行人才回“海棠红”。

    向椋看着今夜的金无疆就和看财神似的,看久了又心生古怪。

    之前也阔绰,但没见得这么阔绰啊。

    看来是王府发钱了。

    他一个金窝子里长大的少爷,就算有心代府巡视产业,金长嗣和宋舒妤不见得放心,可不得隔三差五送钱来,免得苦了家里的宝贝疙瘩。

    既是端王府的钱,谁知有多少银子是从她家胭脂铺里刮出来的,用起来也不心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