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日,是夜。
飞廉替世子爷取了方送来的清暑化湿的佩兰花,为其备下沐浴的温水。
正哼着小曲儿准备加些艾草,发现白天时尽数拿到书房去熏香了。
飞廉赶忙往书房去,没承想主子也正找他。
金无疆叉着腰,唇角带点笑,让他走到书桌前。
飞廉靠近,桌上是两张拼在一起的皱巴巴的纸。
待他看清楚内容后,眼睛都快掉到那纸上了。
“念。”金无疆说。
飞廉看看那纸,又看看他。
“属、属下……不好意思……”
“你不好意思个什么劲儿?又不是写给你的。”
金无疆面色如常,眸色并无丝毫威凛,“让你念你就念,如今胆儿肥了,月钱也不想要了?”
见他神情反而饶有兴致,飞廉眯起眼睛,磕磕巴巴地念了:
“‘无疆种花等你摘,椋枝折来当钗戴。山月不知心底事,偏照纸上两名字’……”
只听“啪啪”两声脆响,金无疆欣赏地拍了拍手。
“写得狗屁不通,颇为有趣。”
飞廉见状,差点儿哭出来了。
“世、世子爷,您消消气,消消气!属下即刻阖府搜查,今夜必定抓出写信那歹人!”
“什么‘歹人’?那是我向姨娘,你放尊重点儿。”
金无疆一手揪着飞廉的后衣领,把他拉到桌前,一手点了点纸上第二句的“椋”字。
“看见了吗?‘向椋’的‘椋’。”
飞廉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却没在他主子的语气里捕捉到一丝不耐与恼怒。
这个字忽然变得好惊悚。
也正是与“椋”字面面相觑的这三秒里,他想起来姝王妃入府那日的夜里,主子曾提过一嘴——
“今日偶遇一女子,模样俊俏,惹人怜爱,与我理想中的世子妃相差无异。”
这不是金无疆第一次夸赞女子貌美,飞廉也就没当一回事儿。
那时他还打趣——
“世子爷,您心仪于哪家姑娘,那姑娘怎会有拒绝的道理。”
没有拒绝的道理,前提是得有接受的权利啊!
向椋虽不比他年长两岁,但那是姝王妃,至少曾经是他名义上的庶母啊!
如今就算她人几乎与王府划分了关系,向家十三家胭脂铺不还是在名义上属于王府,他们二人若有情谊,怕是要遭人议论的。
飞廉不擅揣摩人心,此时只能斜斜瞧着金无疆,默默在心中为他们二人祈祷。
廊道不长,一侧是掉皮的老墙,另一侧花草葱郁,是后院。
那棵歪脖子海棠树开得正好,半边伸出了院子,许是昨夜有雨,落了一地粉白。
“你说,这情诗若真出自她手……”
金无疆神情闲静地望着那一地海棠花,俨然一副陷入遐想的陶醉模样。
“不、不大可能吧?且不说方才向娘子都不认得您了,哪怕是商贾之女,怎么也该读过几本《女训》《女诫》,不至于这般——”
一记冰冷的眼刀,飞廉一下子住了嘴。
“若并非她所写,那信又是如何放入我书房的?”
金无疆收回视线,又洋洋得意地勾起了唇角。
“那日,卷春来我书房,向我询问房中是否有一本《大汉搞钱指南》,定然是借此机会将她家小姐的信放入了书柜。”
飞廉心道,纯粹只是因为阖府上下,就属世子爷那书房杂书多一些罢了。
他摸了摸鼻子,“噢,这么说,想来大抵如此。”
“作诗水平虽欠佳,但何尝不是一种童真之趣,可见作诗之人性情纯洁,属良善之辈。”
说着,二人走到了长廊尽头,再一拐弯,是两间刚收拾出来的屋子。
这边儿面阴背光,燥热不已,还有震耳欲聋的蝉鸣声。
再看那茅顶屋舍,一阵风过来就成了露天花园。
若是运气好,有雨,算是大自然的馈赠,沐浴都不必打水烧水了。
飞廉:“良……良善之辈?”
金无疆:“让你多读书,你偏要去养猪,这你就不懂了吧?”
飞廉无力地看向他。
金无疆道:“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可见向娘子对你我的看重,否则这般磨炼心性的好屋子,她怎么不自己住呢?”
飞廉随即扭头看向廊道的另一头。
绿意盎然,海棠纷纷。
一排干净整洁的屋舍浸泡在暖洋洋的日光浴中,微风阵阵,鸟鸣叽喳。
向椋和卷春正一同搬着东西,有说有笑,俨然一副盛夏美好光景。
她不自己住,自然是因为——
“因为向娘子她大义凛然,将这机会让给了世子爷您。”
飞廉拱手奉承,“世子爷英明,属下竟没有想到!”
金无疆闻言,抬手搂住了飞廉的肩。
“所以我们更不能白费了向娘子的苦心,走吧。”
-
看着二人勾肩搭背地进了那破屋舍,向椋心里出了一口恶气。
她放下手中的木箱,拍了拍掌心的灰。
“卷春,还得是你机灵,我险些就忘了还有那样几间破屋子,将他们二人安置于我们屋舍旁边儿了。好险好险。”
卷春“嘿嘿”一笑:“是小姐方才提了一句‘满园海棠舍不得共享’,奴婢这才有了主意。”
向椋盯着那边儿几间面阴的陋舍,金无疆竟也没有表现出丝毫嫌恶,倒叫她有些意外。
大抵也是强撑罢,那金贵的身子在“海棠红”呆上两日就受不住了,到那时,这位爷自然就打道回府了。
思及此处,向椋信心大增,眉毛都挑了起来。
她看向身侧的卷春,“卷春,巷口包子铺的陈大爷今儿一早是不是又在吆喝着关节疼?”
“是呀,小姐,您还让奴婢送去了当归摩膏呢。”
“今夜怕是又有雨喽。”
向椋笑意更胜,一副看好戏的神情望着对面那排陋室,“走,卷春,咱把衣裳收进屋里去。”
-
暮色四合,向椋在屋檐下架起了炭盆铁架。
卷春挑着两只篮子,瘦小的身形摇晃进了铺子。
一只篮子里是去溪边浣洗的衣物,一只篮子里装着从小溪打来的小鱼小虾。
“海棠红”通常到了傍晚就关门,城西柳巷这边儿行人少,主顾皆是附近几里的邻里,天黑以后便没了客人。
此时,铺面里只有那随世子爷来的侍从在走走看看。
卷春睨了飞廉一眼,冷不丁道:“别乱碰啊,碰坏了要赔钱的。”
飞廉扭头瞥她,见她扁担上有只竹篮晃来晃去的,里面似乎有什么活物。
他跟了两步,问:“竹篮中是何物?”
卷春没搭腔,挑着担就往里走,好似那句话只是一阵风吹了过去,她压根儿没听见。
世子爷惹不起,一个小侍从还不能甩脸了?
向椋瞧见她来,赶忙上前帮着拿篮子。
“方才你和他那侍从说话了?”
“小姐放心,奴婢不会给他好脸色的!”
卷春放下扁担,作势撸袖子,“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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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不喜欢谁,奴婢就不喜欢谁。”
向椋嗤笑出声,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就属你最仗义。”
打开竹篮,里头的鱼虾还在活蹦乱跳,向椋一双灵动的杏眼又亮了几分。
她抬头看向卷春,“可以啊卷春,今天捉了这么多!可算能吃个饱了。”
“昨夜那场大雨将许多鱼虾冲上了岸,奴婢只是跟着周边儿的村民一块儿捡了一些,小姐高兴就好!”
卷春笑盈盈的,忽然又想起来什么。
“哦对了,小姐,方才奴婢在河边还遇到了邻家那位彭大娘,彭大娘告诉奴婢,这竹篮织得稍扁一些,再挂上麻绳,可以放在溪水中捞鱼呢。奴婢今夜便织出来一只,以后小姐每日都可以吃鱼虾了!”
向椋一副“还是你懂我”的表情,欢喜地拍了拍卷春的肩。
她又望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干乐了一阵,才赶忙道:
“光听你说话了,快,将干净衣裳收起来,今夜有雨便不晾晒了。我先烤两条肥鱼,你好了赶快过来,凉了就不好吃了。”
“好嘞!奴婢这就去!”
卷春说着,就拎起竹篮往屋里小跑。
向椋看着她进屋,撸起袖子,将嫩黄色的花缎长裙束入抹胸绳儿中,拉过身后的竹板凳坐下。
她抄起手边提前备好的菜刀,过了一遍水,狠狠在磨刀石上剐蹭了两下。
抬起来对着天边的晚霞看了看,又心满意足地放回了案板。
紧接着,她一手扯着袖子,一手伸进了竹篮中。
墙边探出半边脑袋的飞廉慢慢转头,瞧了身后无所事事的金无疆一眼。
“世子爷,姝王妃准备烤鱼了,那鱼可是活的,要不……属下上去帮个忙?”
金无疆眉头微跳。
“不必,她身子娇弱,想来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处理不好自会来求助。”
话音刚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金无疆立刻紧张地凑上前,探出脑袋去瞧。
只见那“娇弱”的姝王妃老汉似的叉腿坐着,面前的青石地板上躺着一只虚弱的肥鱼。
它瞪着一双绝望的眼睛,有气无力地抬了抬尾,最后一动不动。
飞廉惊恐:“世子爷,摔、摔死了。”
“看见了。”
金无疆应了一声,随即扭头看向飞廉,“你会好好讲话吗?怎么和咒我似的。”
飞廉支吾了一下,“世子爷,向娘子她不是还在病中吗……怎的有这般怪力?”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金无疆语气不咸不淡,“离‘海棠红’最近的一条溪也有二里路远,卷春一姑娘走不了多快,鱼在竹篮中没有水,一路颠簸回来早已奄奄一息,一摔就死也属正常。”
飞廉还想说什么,却见主子扒着墙,盯得正认真,也就没再多说。
卷春走得是快是慢他不知,但知方才,竹篮里的鱼可都是活泼生机的。
这主仆二人真是神奇啊……
他挠了挠头。
向椋将地上那鱼揪着尾巴拎起来,又将脚边的水盆拖过来给它焯了焯水,随即放置案板,熟练地刮起鱼鳞,改起花刀。
三下五除二,开膛破肚取出了鱼骨和不可食用的部分,鱼身还是完整美观的。
她生于商贾之家,自幼跟随爹娘四处奔波,北至苍漠,南抵芜东。
商道之上,难免要陪主顾饮酒行令,遇到性情刚烈些的,还得随之捕鱼打猎,骑马射箭。
她向椋,可谓是闺房中的奇才,亦文亦武、百样皆通。
别说杀条鱼了,让杀头猪都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