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用竹签串好两条肥鱼,铺至铁架,她伸手拨弄了一下竹篮里的鱼虾。
今日卷春捞多了不少,光是她们二人定然是吃不完的。
但这生肉放着多少有些招野猫,且天气湿热,就算放到明日,指不定也馊了……
向椋抬起眼皮,往廊道对面望了一眼。
两颗脑袋迅速缩了回去。
旋即,远处飘来了金无疆略带疲惫的声音。
“飞廉,这会儿出去还有酒肆食肆开着吗?”
“似乎是有的,方才——”
飞廉被金无疆用力拍了一下,见他使了眼色,才恍然加大音量道:“天色已晚,大抵是没有了,世子爷!”
“唉!我虽并无辘辘之感,只是可怜了你,飞廉,我早说不许你随行,留在长平城中不好吗?奈何你……”
金无疆话还没说完,面前墙角忽然冒出来一个圆滚滚的脑袋。
“呀,世子爷,你们在这儿啊,屋子都看过了吗?可还喜欢?”
向椋笑得眉眼弯弯,似乎真的是在询问反馈。
“向娘子也在啊,这不巧了吗。”
金无疆也笑,“向娘子安排的屋子自然是极好的,我与飞廉都喜欢得很,有劳向娘子费心了。”
“不必客气,喜欢就好。”
向椋心里高兴坏了,巴不得见这世子吃瘪又好面子,只能强撑的酸样。
那十三家胭脂铺哪怕随她进了端王府,如今“海棠红”也是她向椋做掌柜。
在她的地盘上,她定然不会给这世子爷太多好脸色。
毕竟上梁不正下梁歪,他爹能干出为敛财而强抢商贾之女为妾的事儿,金无疆自然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这回邀他们二人同吃,也只是把他们当成了饭桌上的渣斗,装些食物残渣。
思及此,向椋心安地开口了。
“你们二人还未用晚膳吧?今日卷春多捞了些鱼,吃不完也是浪费,不如你们也来热闹热闹?”
飞廉低着头没有说话,只等自己主子赶快答应,自己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谁知金无疆负手淡声道:“向娘子亲手烤的鱼吗?怕是不妥。”
向椋摆摆手,“嗐,怎么说我也曾是你庶母了,有何不妥?鱼捞回来就是吃的,剩下了也是浪费。”
金无疆还想拉扯两句。
“这怎么好意思,向娘子你……”
“三钱一条鱼。”向椋笑意绵绵。
“……”
你怎么好意思。
身侧的飞廉诧异地抬起了头,看向面前那黑商。
市场上一钱的鱼都有小臂长了,她这不及巴掌大的鱼卖三钱,难不成还是金子打的。
他赶忙看向身旁的主子。
金无疆唇角的笑意只是微微一僵,转而又弯了弯眼,“好呀,虾怎么卖?”
飞廉:“??”
向椋想了想,“二钱一只虾,第五只以后半价。”
金无疆点了点头,笑眯眯地:“一会儿还劳烦向娘子数着点儿,待我与飞廉吃完了,一并付钱。”
白面纱下的嘴角已经快咧到耳根,向椋立刻在心中拨起了算盘。
一条鱼卖三钱,两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少说也是一人吃两条,那便至少是一两二钱银子。
一只虾卖二钱,第五只以后半价,他们二人少说也要吃十只,那便至少是一两五钱。
血赚啊!
向椋领着二人往屋檐下走时,在心里默默道了句:还得是富家子弟最好骗。
凭她多年随父母走商道的经验来看,这种模样俊朗、兜里鼓囊的更是好骗中的好骗。
长着那张脸,走在长平城的大街上都会被新开业的香囊铺子追着送香囊吧?
想来就自出生起从未受到过欺诈,自然是毫无警惕心。
怕是连市场上的鱼虾价位都不知晓,否则怎会这般轻易就答应。
向椋想着想着,胸口酸涩,都开始有些忮忌了。
她决定了,一会儿多给金无疆算个几钱,以此抚慰她受伤的心。
飞廉去搬竹凳的功夫,她给炭盆上的两条肥鱼翻了个面,又撒上些调味粉,顿时香味扑鼻。
金无疆正想说什么,见向椋回头瞥着自己屋门,似乎是在找卷春的身影。
这不省心的,定然是又碰坏了屋中的老物件,此时焦头烂额地在修呢吧。
向椋暗暗地想着,转头对金无疆道:“世子爷,您与飞廉且先吃着,我那丫头手笨,我进去瞧一眼。”
金无疆没有多言,点了点头,俯身继续翻着那喷香的烤鱼。
她最开始烤的那两只肥鱼通身橘红,佐料入味,看样子已经熟了。
卷春果真是拉坏了个抽屉,向椋瞧了一眼,一下子给那抽屉怼了进去,就当它好了。
二人正要出去,却听见飞廉一声高呼:“世子爷——!”
向椋果断想翻个白眼,寻思真是演上瘾了,屋外却跌跌撞撞冲进来一个人影。
飞廉一下子半跪在了地上,拱手行礼,一时慌张竟连称呼都叫错了。
“姝王妃娘娘,世子爷他——”
他还没说什么,身边一阵风,向椋拎起裙子冲了出去。
只见那金贵的世子爷倒在青石板地面上,那半只串着竹签的烤鱼落在了一旁。
飞廉赶忙起身追出来,却见向椋径直奔向那只烤鱼,满是心疼地将其拾起。
娘嘞,也不知道放好再倒下去!
这么大一只肥鱼,咬一口就丢地上了,真是从小衣食无忧的人不明白粒粒皆辛苦啊!
卷春倒是吓得不轻,忙对向椋道:“小姐,世子爷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这鱼……”
向椋这才如梦初醒似的,将手中的烤鱼放下,走到了金无疆身边。
她杵在那儿看了几秒,抬腿轻轻踢了他一下。
“没事儿吧,世子爷?”
不会想碰瓷吧?吃不起就别吃啊,怎么吃了还要碰瓷,那么缺德呢?!
飞廉脸都白了,一个飞扑又跪到了金无疆身边。
他泪眼婆娑地抓起了主子的手,“世子爷,你怎么了啊世子爷!”
那只白皙的手背上满是红斑,飞廉赶忙抬头看向向椋。
“向娘子,是红疹!附近可有郎中?”
向椋打眼一扫,撇嘴道:“没有,只有药房。他以前也有过这样的症状?”
“我们世子八岁时发过一次高烧,自那以后,隔三差五身上就会起红斑,大夫瞧了也不见好。但我们世子可从未因此晕厥过啊!”
向椋一听,了然于心。
她拉过竹凳坐下,抄起菜刀和磨刀石,一边磨,一边说:“你放开他,让他躺着。”
“这……”
飞廉看着她迟疑了片刻,还是照做了。
听见“欻欻”磨刀声的金无疆很快就坐不住了,眼睛微微开了条缝。
只见向椋大刀阔斧地刮着鱼身,鱼鳞乱飞好似飘雪,压根儿没时间理会他。
飞廉见他睁眼,一下子就扯着嗓子哭喊了起来。
“世子爷,您醒了世子爷!有没有觉得哪里不适?您可从未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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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过啊!真是把属下吓坏了!”
金无疆:“……”
飞廉要扶他,他抬胳膊肘了回去。
让你多嘴。
“醒了啊,快起来,地上多脏。”
向椋没有分给他一点儿目光,给烤鱼撒上调味粉,只听炭盆“滋滋”作响,“你这是过敏,明日让飞廉上外头的药房买二味拨毒散,若是没有,就抓点儿徐长卿。”
她懒得说破,这世子爷怕是精神有点儿问题,总在她面前上演什么苦情戏码,指望她表现出母子情深吗?
这年纪也没比她小两岁,怎么那么幼稚呢。
金无疆慢慢爬了起来,掸了掸不整的衣衫,“……是,多谢向娘子。”
向椋又道:“没吃完的鱼也算,三钱,一会儿别忘了。”
金无疆:“……好。”
卷春此时已经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时不时和向椋来上两句“好吃”、“小姐真厉害”、“那肯定的”。
飞廉闻着抓人味蕾的醇香,却也不敢在主子面前拿烤鱼来吃,口水吸溜了几次都快收不住了。
金无疆雕塑似的杵在那儿,片刻后,拎着竹凳默默走到不远处的海棠树下坐下。
飞廉迟疑着自己还吃不吃了,姝王妃和卷春吃了都无碍,他没对什么过敏过,肯定也不会有事儿。
但他一回头,就对上了金无疆凛凛的目光。
他咽了一下口水,拎起竹凳欲走,却听向椋道:“哎,飞廉,你又不过敏,怎么不吃啊?”
这俩冤大头都不吃,她还怎么赚这笔黑钱?
远处树下的金无疆开口了:“向娘子都留你了,飞廉,快坐下吃吧。”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敢坐下就完蛋了。
飞廉拎着竹凳在风中凌乱。
僵持之时,铺子外的大门突然被人敲响。
旋即传来隔壁彭大娘的大嗓门:“小椋呀,你在屋里头不?”
向椋腮帮子里还是鼓囊的鲜美虾肉,她赶忙起身,没多嚼就咽了下去。
一边往门口匆匆走着,一边应着:“哎!我在呢彭大娘,这就来!”
卷春放下竹签,沾了香油的手在綦巾上胡乱擦了两下,追上了向椋。
向椋推起门闩,屋外的妇人头顶淡紫色头巾,身着粉米色衣裙,模样不过三十出头,长相略有些凶。
她眉头足够夹死苍蝇,拉着向椋和卷春左右看看,似乎在确认什么。
仔仔细细看了一圈,彭大娘终于手抚胸口,松了口气。
“怎么了大娘?这般焦急。”向椋道。
彭大娘“嗐”了一声,一开口,连同模样都变得可亲起来。
“今儿个在溪边捡了些冲上河岸的鱼回去,我们家岁稔吃了两口就浑身过敏起疹子,岁稔打小就易敏,那鱼怕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说着,又从衣襟里拿出来一只小白瓷瓶。
“我想着在溪边遇到过卷春,生怕你们城中来的小姑娘娇嫩,吃了那不干净的东西也起疹子,就把拨毒散都带来了。哎呀,还好你们没事儿!”
向椋笑了笑,“原来如此,岁稔现在好些了吗?”
“他已经睡下了,症状不严重,敷了药好了许多,不出三日大概就能好。”
彭大娘说着,皱着鼻子闻了闻,“你们在烤鱼吗?闻到一股糊味儿。”
卷春一愣,赶忙往屋里跑。
向椋想起屋里还有个落难男子,心中又有了妙计。
她对彭大娘道:“大娘,这药我还是想备着些,以防不时之需。您是在哪个药房里买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