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墙后,才是兵库最核心的地方,满是武器的箱子堆了整整十层,从露出来的那些东西来看,除了常见的刀枪棍棒,还有不少从未见过的家伙。
再旁边是各式铠甲,金银铜制应有尽有,还有那种号称刀枪不入的天丝甲,叫人大开眼界。
而萧延手里拿的,就是沈鸢未曾见过的东西。
是个铁短管,洞口不大,却漆黑,像无尽深渊。
萧珩认了出来,脸色煞白。
他曾在三哥所绘的兵器谱中见过此物,名为天火鸟,内有火药,一发的威力便足以让人死透。
此刻,天火鸟的洞口正对准萧珩。
沈鸢从那人冷峻神色中猜出了什么,道:“王爷,我劝你还是将东西放下。你若真的用这玩意儿出手,你那位侄儿必死无疑,可你呢?你杀了他,我下一刻就杀了你,你敢赌吗?”
“鸢,你不妨试试看。听闻你一招碎空出神入化,本王也很想知道,到底是你的剑快,还是本王手里的速度更快。”
沈鸢心揪成一团,提着短剑的手有冷汗流了下来,握紧又松开,如此反复,足有数次。
忽又听萧延发出狞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何关系,鸢,若你这位心上人真的死了,你还能拿得起剑?”
“闭嘴!”萧珩低叱一声,“我敢赌,赌你舍不舍得赔上这千秋大梦,动手吧。”
“好侄儿,你够有种,本王错看了你,以为你是毫无威胁的酒囊饭袋。若是早知如此,就该在二十年前叫你胎死腹中!”
“晚了,王爷。”沈鸢定定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口子,“世间没有后悔药,以前是,现在也是!”
她最后回眸看了萧珩一眼,突然发疯似的一剑割在自己手腕,血流如注,淌满她早已准备好的星河引。
盘面震颤不已,那物有灵,越是靠近凤凰血就越有异样。现如今,凤凰血也在沈鸢手里,星河引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颤抖,顷刻间,指针折断,盘面爆裂,四碎的金属片飞向半空。
萧延呆了半晌,这才想起用手格挡,谁料他猜错了,那些碎片并未袭来,而是齐刷刷打在了石墙上。
在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石墙缓缓合上,没有留下半丝缝隙。
“沈鸢!”萧延疯了似的扒拉石墙,用刀砍用火烤,无济于事。
墙面巍峨如山,岿然不动,就像是从未开过。
“开门!沈鸢你给我开门!你能关门,就一定能开门的对不对!”
整个封闭室内回荡着咆哮,萧延发冠歪了,衣衫头发皆染了砂土,他却无心去管,双眼血红瞪着对面的女人,持着天火鸟的手抖得厉害。
“爱莫能助,就连刚才的关门都是意外,我怎会知道如何开门?”
萧延一愣,忽而扬起猖狂大笑:“你就不怕死在里面吗?还有你,你也不怕?”
萧珩也笑了,看着沈鸢的脸,笑得温柔,好像此刻他根本不在出路无望的地下,而是在草长莺飞的郊外。
“你说怕,那自然是怕的,毕竟命只有一条,没了就没了。可是要说不怕,也好像确实没那么怕,反正黄泉路上有人做伴,就连投胎也能一道呢。”
沈鸢心下一动,缓缓伸出了手。
那人手心何尝不是冷汗遍布,可是反手握住的力气一点不少,他们十指紧扣,站在满是武器铠甲的箱子那头,像视死如归的战士。
“那就都去死!”厉声高叫下,轰的一声响,火光从天火鸟洞口迸射,明明对着萧珩所在位置,却乱了方向,打在空旷石壁,留下一个深深凹陷。
萧延连那短管都拿不住,本就颤抖的手因巨大后劲而发麻,他丢了天火鸟,跌跌撞撞后退,背抵在冰凉坚硬石壁上,痛得他眼冒金星。
在视线模糊的那一刻,他没注意到对面壁间有一道光裂了进来。
好像有什么齿轮轻微转动的声音,可是并不清晰,他只道是幻觉。
待回过神时,他揉着眼,看那道光足有一人之高。
等一下,这光是从何而来的?
那里何时开了个口子?
还有……人呢?
他这才发现,沈鸢、萧珩,他们的身影就隐没在那光里。
两人牵着手,一前一后进入那个不知何时打开的壁中暗门,斑驳光影在对他进行最后的凝视。
“等一下!”他大步上前,拼了命似的试图抓住他们,却被脚下什么东西绊倒,眼睁睁看着那光消失在视线尽头。
“不要!”他一掌拍下方才挡了自己的天火鸟,往前爬了几步,终于确认了一个绝望的事实。
偌大兵库,金银财富,兵甲火器,他追求一生,如今尽在手里。
可是他,出不去了。
他将在空无一人的石室内,感知胸腔内的气息越来越稀薄,然后静静躺在这里,等待黑白无常向自己索命。
这一生,想抓住的人抓不住,想握紧的权势如水流,想坐上的那个位置成了一场梦,可他明明胜利在望,就差一步!
只有最后一步啊!
“不!”凄厉哭嚎响起,混着他的所有不甘,无人能听见。
石壁之外,是一方蓝天白云的世界。
除了大口喘气的两人太过狼狈,那端坐在轮椅之上白玉般的人,和背靠在树干盘腿打坐的老人,都是如此静谧。
“三哥?”萧珩好不容易平缓了气息,目光定定看着萧策。
他已远离都城好多年了,与三哥通信频繁,却几乎再没见面过,可是第一眼看见这个轮椅上的人,他就认出来了。
那样清凌高洁的气质,天底下不会再有第二人。
“七弟,多年不见,想不到再见竟是如此场面。你我相见,还真是不易。”萧策温和地笑,如释重负。
他将目光转向沈鸢:“沈姑娘,一切无恙?”
“身子倒是没什么问题,就是脑子里盘着好多疑惑。你怎知道这里有暗门?”
知道这人厉害,可是不至于厉害到如此地步吧?
萧策回看了眼树下:“那得感谢这位婆婆。我赶到这里时,大门已关,我束手无策,却见老人家从里面出来,拿着块石头给我写字。暗门所在,就是她告诉我的。”
哑婆婆脚边,赫然有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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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样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大家都知道,这是一块救命石。
萧珩当先走了个去,向哑婆婆深深一揖:“多谢。”
哑婆婆终于睁开了眼,浑浊目光在萧珩脸上落了很久,她颤抖的手在地上写着:“你就是萧珩?”
“正是。”
眼见哑婆婆瞥了过来,沈鸢脸莫名红了。
先前她和哑婆婆说过,这一位是爱人,没想到被惦记上了。
心中升起暖意,她知道,无论这位老人是什么身份,对自己都是一片善意,况且哑婆婆还是正儿八经的娘家人。
她索性一把拉起萧珩胳膊:“哑婆婆,你好好看看,就是他。”
萧珩莫名其妙,任由身边之人笑吟吟向自己眨眼,回头想找三哥身影,却见轮椅背对着自己,像是看天上的云。
忽然,耳里听见沈鸢一声惊呼:“哑婆婆!”
老人家脸色惨白,脉象极其微弱,已到了油尽灯枯之时。
夜半打更声响起,整座都城都陷入熟睡,黑沉沉的,唯有策王府,整个府都亮起了灯,恍若白昼。
江小鸽在紧急制药,手握清灵丹、雪莲子、龙骨血和凤凰血四味珍稀药引,她一刻也不怠慢,连夜在药炉边打转。
萧珩萧策在书房,兄弟俩有一屋子的话想说,说这些年各自的境遇,说着当下的筹谋和未来的打算。
至于沈鸢,她在陪着哑婆婆,老人家软绵绵躺在床上,空气中只有药味和她乏力的呼吸声。
见哑婆婆睁眼,沈鸢一把握住她手:“您醒了,大夫先前给您把过脉了,说您功力虽失,但底子还在,多休息一阵身子骨就会硬朗起来。”
哑婆婆摇着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拍了拍沈鸢手背。
这一次,不用写出来,她就能知道哑婆婆是何意。
方才那话,什么底子还在,什么身子骨还会硬朗起来,都是骗人的。
老人家的生命已到了最后一刻,连她自己都知道。
沈鸢沉默,用力吸了下鼻子,心里很想问问哑婆婆,关于自己八岁前的经历,到底怎么回事,可是问不出口。
从前朝德英公主的侍女,到创立栖鸾阁,再到实权被夺,成了无人知道的哑婆婆,她这一生实在是太苦太苦了。
沈鸢依稀猜到,自己八岁那年定经历了一次重大变故,可是她实在不愿再去揭开老人千疮百孔的旧伤了。
她只要知道,这世间有人在爱着自己,默默注视自己,永远支持自己,便足够了。
将哑婆婆手掌抬了起来,她带着笑,两手紧紧握住那个掌心。
床榻上,几近闭住的双眼再次睁开,老人眼里忽然有光亮了起来,嘴唇张开,无声地做出了一个口型。
公主。
沈鸢读了出来,向老人点头,看着她露出心满意足的笑,缓缓闭目。
这一次,那双眼再也不曾开了。
天亮时,江小鸽步履急急地奔了进来:“阿鸢,药炼成了!”
沈鸢从伏了很久的榻前惊醒,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轻轻放下与老人紧握的手,揉着眼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