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房炉子还热着,刚煮了药汤的锅子摸起来是烫的,江小鸽端着碗走来,热气在上面飘着。
沈鸢看着碗里那色泽乌黑的药,咽了口唾沫。
“这就是以四味药炼成的解药?”心情不激动是假的,可是这药看起来难以下口的样子,真的能喝吗……
“天下无二,你就放心吧!”
“小鸽姐姐,谢谢了,但我……我等会儿喝。还烫着呢,凉凉。”
明知道这玩意儿就是解药,她却迟疑。不是不信江小鸽,而是觉得这一切好似还在梦境,她不敢相信自己努力了这么久获得的东西就在眼前,得缓缓。
“也好,阿鸢你先坐,我有事情要问你。”
沈鸢望着江小鸽严肃表情,不知她要说什么。可不知为何,心里有点紧张,以自己对江小鸽的了解,定是有很要紧的事。
可是除了解药,还有什么事呢?
“听说你们从藏锋山逃离时,那位摄政王留在了地底下的兵库里?”
“是啊。”
“那他死了吗?”
“那是在地下,极深极黑,空气稀薄,听三哥说,不管是谁留在那里,活不过三个时辰。”
“那就好。”
见江小鸽松了口气,可是表情却变得更加凝重,沈鸢不由疑惑:“小鸽姐姐,你问这个做什么?”
眼底出现了一封信,江小鸽道:“清风寨生变前一晚,大当家写了信,是写给你的。但他交在了我手里,说是有朝一日摄那位摄政王死了,就让我将信转交给你。”
沈鸢心头一颤,垂眸看着那薄薄一张纸,有墨从纸背渗了出来,她很想看看里头写了什么,却不敢。
那一晚的记忆浮上心头,她似乎和大当家聊了很多。
她想离开清风寨,想寻找自己的过往,他没再劝,默默给自己烙饼。
饼很好吃,可是学了一晚上,还是没学会。
颤颤巍巍展开信纸,只看见第一行,沈鸢的目光就凝住了。
“阿鸢,展信佳,提笔给你写信,是想跟你说个故事。”
“我有个妹妹,从小长在清风寨,男孩似的,小小年纪就在寨里漫山遍野地跑,还喜欢爬上樱桃树偷吃樱桃。那妹妹,与我没什么血缘,但我把她当自己亲妹妹。”
“对了,那樱桃树,寨里本没有,是萍姨也就是妹妹娘亲,从西南移植而来的,起先那树老是长不出果子。直到妹妹两岁那年,萍姨病逝,我们按照交代,将她尸骸埋在樱桃树下。也真是奇了怪了,自那时起,每年春天樱桃树真的结出了又大又甜的果子,而且成了我妹妹最喜欢的水果。”
“阿鸢,你一定疑惑,我明明说着妹妹的故事,为什么要说萍姨、要说樱桃树。因为我一开始并不知萍姨是何人,只觉得那是一个很温柔的女人,常与我讲她在西南游历之事,也就是在那个地方,樱桃树下她遇上了心爱之人,怀有身孕。我问她为何不与爱人长相厮守,她摇着头说,不敢。”
“我那时不懂,等到我懂时,妹妹已八岁。萍姨已去了六年,清风寨一把火叫我终于知道了她身份,和我那位妹妹的身份。”
“前朝覆灭时,德英公主派侍女青鸾带走她孤女,那孤女名叫云萍,也就是我口中的萍姨。大晟皇室不知怎么就发现了萍姨和妹妹踪迹,杀到了清风寨。我猜是因为,妹妹每年生辰时,都会有个脸戴黑纱的婶婶来看望,那女人功夫不凡,应该就是青鸾,就这样引起了别人注意。”
“围剿清风寨的人姓萧,是当朝摄政王,那人看起来道貌岸然,没想到连幼童也不放过,叫我们将德英之后交出来。整个寨子都被熏得烟雾缭绕,我将妹妹死死护在后面,没想到她自己走了出来,走向了摄政王。”
“她说,总要有人站出来,因为家一定得在。阿鸢,你敢信吗?妹妹才八岁。自此,我对她的记忆就停留在了那一年,直到我遇见了你,我的妹妹回来了。”
“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我想跟你说,这家,一直都在。我的妹妹,阿鸢。”
白纸从指尖滑落,浸透了液体,纸面软趴趴的,数行墨渍晕开,将纸面弄得斑驳。
江小鸽吓坏了,手忙脚乱找着巾帕,找了半天没找到,只能拍着那个哭成泪人的肩膀。
“大当家,哥……”她两眼通红地看着纸面上为数不多还能看清的“阿鸢”二字,终于明白了大当家那晚没能说出口的话。
也懂了哑婆婆的退缩和交付。
十年前,她离开清风寨,成了一把刀,兜兜转转,她放下刀,又回到原点,家一直在那个地方。
江小鸽见她止了泪,重新端起药碗:“药凉了,赶紧喝吧。”
这一次,沈鸢没有停顿,一饮而尽。
过去早已过去,满是伤痛遗憾,或不堪或怅惘,可新的希望永远都在。这一刻起,她不是代号鸢的栖鸾阁刺客,她叫沈鸢,就叫沈鸢。
放下碗,她吐了吐舌头:“好苦。”
“良药苦口,可惜我没有带糖。”
沈鸢眨了眨眼:“我知道哪里有糖。”她笑着,马尾重新扬了起来,兴冲冲地跑出了药房。
与迎面而来的萧珩撞了满怀,那人嗅出沈鸢身上的药味:“解药已成?”
“岂止是成了,我都已喝了。”
“那你哭什么?”他打量着对面眼角下的水渍,指腹抚过那个红色泪痣。
沈鸢故意伸出被药染黑的舌头:“被苦的!好想吃糖啊。”
那人轻笑一声,从袖里掏出了花花绿绿一把糖。
“早就备着了。”
她眼前一亮,像孩子似的挑着好看的糖纸,至于不那么好看的,全被塞了回去。
萧珩失笑:“连吃个糖都挑样子,那找夫君,是不是更要如此?”
掐了掐对面那张确实还不错的脸,沈鸢点头:“那是自然。”
一阵车轮碾压地面的声音传来,萧策披着一件大氅,袖口繁复金纹露了出来。
他鲜少有穿得如此华丽之时,看得沈鸢愣了下。
“今日上朝。”白玉般的面容露出笑意,“七弟要去,沈姑娘,你也要去。”
沈鸢一惊:“我也去?去上朝?”
一脸茫然的模样,说得边上两人都笑了,萧珩解释:“你不必上朝,在外等着就行。待下了朝,父皇定要见你。”
见我?见我做什么?
难不成萧珩已将他们的事情告诉了皇上?沈鸢又惊又疑,却不敢问,只能默默跟上。
一路忐忑,在见到庄严肃穆的金銮殿后,她心里终于静了下来,远远看着萧珩收起了玩笑神色,肃容推着轮椅。
轮椅上,萧策面色平静,可是眼底波澜起伏不定。
两人向殿中走去,收获了无数朝廷官员的注视,可是他们熟视无睹,一直到了殿前。
大殿之上,连日休了早朝的景德帝终于出现,脸色很白,身子很弱,可龙椅上的背一直挺着。
昨夜,来自策王府的文书早就呈到了宫里,沉寂已久的病榻有人影支撑着起来,咳着血,叫人磨墨。
这一日的早朝,百官皆惊。
摄政王萧延意图谋逆,尸骨在藏锋山前朝兵库被找了出来,铁证如山。
大皇子萧瑞不幸战死,护国有功,追封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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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开时,都城挨家挨户分食水饺,迎来了冬至。
天亮堂堂的,映着小贩案板上雪白的面团,热气升腾,一碗碗从众人手里传了过去,有人一口咬到汤汁,烫得龇牙咧嘴,有人从嘴里吐出一块铜钱,嚷着恭喜发财。
鲜有人在意朝堂上到底是谁的势力倒了,谁的又起了。他们在意好彩头、好日子,盼着新的一年,风调雨顺。
沈鸢没吃到饺子,只灌了口冷风。
听着金銮殿高呼响起,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她终于松了口气。
退朝了。
有宫女急急来唤自己,传皇上口谕,要见她。
沈鸢心里又开始发虚,探头探脑地想找萧珩身影,结果找了一圈,没找到。倒是差点撞上回廊的柱子。
她就这样见到了传说中的大晟天子。
原以为此人长相会更接近摄政王萧延或大皇子萧瑞,没想到眼前之人眉目秀气,两鬓花白,更添儒雅。
看起来,萧珩和萧策的长相都随了父亲,只是气质完全不同。
卧病许久,任谁都不会精神抖擞,一国之君也不能例外。他不时咳着,用巾帕捂着口鼻,又垂眸看一眼那巾帕摊开时的颜色,目光现出片刻停顿。
沈鸢猜,那是血。正如萧延所说,他时日不多了。
见沈鸢眼珠子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他不由收起帕子:“你看什么?”
“自然是看皇上好看了。”
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得夸夸夸,可惜她肚子里墨水实在有限,想了半天就憋出“好看”二字。
早知道来的路上就让萧珩教自己几句了。
他笑了:“听闻沈女侠热忱待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藏锋山一事,全靠你身先士卒,为国为民,朕已听闻,却不知道要何奖赏?”
沈鸢呆了一瞬,面对天子之赏,脸上露出了失望。
原来是这样!她还以为……
沈鸢脸红了,心中埋怨萧珩怎么不跟自己说清楚。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只道是丑媳妇要见公婆,万万没想到,是为了公事!
“怎么?你不想要赏?”
“不不不!”
送上门的赏赐自然是要的,不要白不要!只是来得太突然,她还没有想好……
念头落下,沈鸢说:“还请皇上赏我一匹快马吧。”
景德帝愣住:“没了?”
执政多年,从未有人要过这样的奖赏。
“还有还有,赏我一顿御膳房的饭吧。”
“还有吗?”景德帝扶住了额头。
“这下真没了。一匹快马,带我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一顿御膳房,叫我说出去也够吹一辈子了,那还不够?”
“好!那就如你所愿。”他笑出了声,只觉得许久没有这么畅快地笑过了,“朕听老七说了你,你果然很好。”
沈鸢汗颜,那人还真的跟皇上说了自己啊……
忽闻天子之口幽幽问着:“阿鸢,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沈鸢慌忙点头:“自然是可以的。”
“你回头告诉老七,我这个父亲做得不够好,请他莫要生怨。我这些儿子里,就属他与我最生分,离得最远。这些年来,他的心和他的人一起漂泊,我抓不住,无能为力。如今有你在,我也就放心了。”
她听得动容,深深看了对面这张脸。
九五至尊垂了眼,疲态尽显,他已强撑着精神坐了许久,实在睁不开眼皮子。挥了挥手,他道:“我这病拖到现在,实在太累了。”
“你退下吧。别忘了取你那马。还有御膳房,朕自会吩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