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在高大身影衬托下,显得更加瘦小,她嘴一张一合,喉间撕扯着不成调的混声,双手在疯狂比什么。
沈鸢看不懂。不过也不重要。
于她而言,哑婆婆是恩人,和善无私,多次给她线索,甚至救她性命。
如今换了哑婆婆有难,她做不到不管。
哪怕知道好不容易等到的兵库大门,又关上了。
“鸢,你说自己从未见过阁主,如今,让本王介绍一下,站在你面前的就是栖鸾阁阁主,青鸾。”
“本王说了,你的任务是传讯给阁主,叫她来这里,并且莫要提本王名字,你这次做得很好。”
沈鸢呆立当场。
哑婆婆就是青鸾阁主?
她找了那么久的阁主,竟然就在这里?
她还当着哑婆婆的面问了一堆关于阁主之事,敢情是在问她本人?
萧延嘴角扬起谑笑:“看你这反应,似乎你们早已见过了?”
“你想怎样?”
“兵库已现,本王原想请阁主带个路,辨机关,指明路,可惜阁主说不知道,本王虽不信,却也无可奈何。没想到鸢你也来了,你提醒了本王,差点将你给忘了。”
“怎么?盼着我给你开门带路?可惜了,我压根不懂什么机关,门已关,我也进不去。”
“你不必懂,本王只要你一身血就是了。阁主,你说是吧?十年保不住的那个人,十年后也依然保不住吧?”
锋凌刀尖从哑婆婆背心移至脖颈,在老人满是皱纹的皮肤间轻轻划了一刀。
她似乎被下了什么药,原本一身功力被尽数压制,成了任由宰割的对象。唯有浑浊流下一行泪,泪光折进沈鸢眼帘,显得人生无望。
“十年?”沈鸢眉心紧拧,一口气几乎被卡在胸腔。
十年前,岂不正是她八岁时?
什么保不住?这话是何意?
脑子倏地想起鸩死前说过的话,她更加确定自己本不属于栖鸾阁,那一年究竟发生了何事?
可是现在,不是去想这些陈年往事的时候,沈鸢重新将目光凝至萧延脸上:“你说要我一身血,何意?”
“你的血你自己知道。德英之后,这一身血能用来做很多事吧?”
“原来你……”沈鸢心神一颤,深深看着笑容笃定的萧延和不住挣扎的哑婆婆,心中闪过无数念头。
她沉声:“你想要我怎么做?”
“拿起你的剑,扎向你的心,让你的血流遍藏锋山每一寸土地。本王就不信了,以你之血肉替代玄铁令,那兵库之门还会不开?”
沈鸢沉默着,恍惚之际竟忽然觉得这话有道理。
她凭自己的血脉开启过月照泉,又借星河引找到了凤凰血的存在,说不定这次也可以呢?
回身望着厚重的青石板,她手里的短剑在颤抖。
门之后,凤凰血就在里面,只是她不知道,这一剑下去,自己还有没有命看见它。
白光亮了双眼,她垂眸看着手中的剑尖,对准自己的心口。
努力了这么久,一步之遥,真的很不甘,可是她,没得选。
剑尖划开胸襟衣衫时,手腕剧痛,碎石和短剑同时落下,她捂着发疼的腕,怔怔看着出现在眼前的青衫。
萧珩怎么来了?
她今早,分明趁此人还在睡的时候出门,就是不想再让他来这里,因为,这本就是她一人的事。
可是没想到,这人还是来了。
萧珩清俊眉眼在沈鸢脸上深深投了一眼,仿佛在怨她,又将自己撇下了。重新正视萧延,他眼里是霜寒般的肃杀。
“堂堂摄政王,为了开个石门竟还要如此暗算,传出去岂非叫人笑话?”
萧延双眼瞪大,死死钉在对面之人身上:“你果然没死。也好,你若死了,这世间还能较劲之人岂非又少了一个。”
“可是你挡不了我,确切地说,你挡不了自己也想开前朝兵库的心,是这样吧?”
“确实如此,兵库让人心神向往,小侄我也不例外,不过你我之间还是有些区别,就比如我,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打开那门。”
“无知小儿也敢信口雌黄!玄铁令已失,这世间还能开兵库之门的,只有德英血脉!你拼死护着的这个女人,就是德英之后!”
“谁说只有她能开?又是谁说玄铁令已失?”
冷光乍现,他在萧延震惊的眼神中扬起了一个铁制令牌。
岂止是萧延,连沈鸢都睁大眼,不敢相信。
玄铁令不是被大当家丢了吗?
她亲眼看见那东西进了清风寨深潭!
不对,被丢的是铁盒,谁也不知道铁盒里到底有没有东西!
如今看来,铁盒早就空了,大当家唱了一出空城计,玄铁令一直都在萧珩手里!
眼神复杂地瞥了那人一眼,藏得可真深啊……
恍惚间,萧珩手里一道红线蜿蜒入腕,熟悉声音震荡山间。
“赵平庸在此,何人唤我?”
听得这一声雄浑之音,沈鸢心头巨震,差点落下泪来。
大当家音容笑貌犹在脑海,那种感觉……就像是他们认识了许久。
“萧珩许诺,重启兵库,一不烧杀抢掠,二不私吞己用,所得皆用于江山社稷,唯愿天下久安。”
话音落下,身后青石板发出剧烈颤抖,天门中断,百水倒流,金戈铁马声回荡山间,山石铺就的长路绵延向下,直通地底深处。
前朝兵库的大门,就此开了!
萧延眼里射出狂喜,手中匕首不动,依然架在哑婆婆颈间,推了她一把。
目光轻飘飘落在沈鸢脸上,他说:“你走在最前面,莫要耍花招。”
沈鸢抬步前,与萧珩默默对视一眼,他默契地走在最后,四人保持着极为诡异的阵型,进了石门内。
那门再次合上之时,在众人未曾察觉的角落,有个身影贴着缝隙极快闪了进来。
大门关了,视线变得晦暗,头顶一线石缝有光泄下,在山间小路形成数个光点。
空谷回荡众人脚步,记不清走了多久,也不知道向下深达多少,他们只觉得体感越来越冷,恍若置身冰窖。从仅容一人宽的羊肠小道到视线豁然开朗的石室,最后他们齐齐停了下来,倒吸一口凉气。
华光入眼,满室璀璨,上方一个繁复结印缓缓旋转,散下星月般银辉。
照着室内一箱箱金银珠宝,饶是见多了繁华富贵的萧延,也忍不住震颤,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之物价值连城,己可敌国!
阵型无形中散了开来,沈鸢向萧珩瞥了一眼,一人夺去萧延手中匕首,一人拉住了哑婆婆。
哑婆婆顺势跌坐在地上,气息愈发微弱,沈鸢顺势探了她脉搏,心中一沉。
老人一身功力已经散尽,简直比普通人还不如。
弩箭探出,箭尖冷冷对准了萧延。
“王爷,束手就擒,待回了都城,一切自有圣上定夺。”
“圣上?你说的是宫里那个缠绵病榻,没多少时日的孤家寡人?”
“萧延,那也轮不到你!”萧珩直呼皇叔名讳,软剑张扬无尽杀意,直指对面。
“不如先看看,谁能笑到最后。”掌心摊开,出现在萧延手里的是一块金色芒石。
一瞬间,室内所有珠宝黯然失色。
“凤凰血!”沈鸢失色。
“知道就好。鸢,你很聪明,也足够谨慎,小心翼翼扮演着你的角色,可是整个栖鸾阁都在本王掌控,你也无法例外。上穷碧落下黄泉,你找了那么久的解药,最后一味就在本王手里。放下武器,否则凤凰血谁也别想拿到。”握着凤凰血的手高高扬起,那承载着沈鸢所有希望的药引就在眼前,却那么脆弱而遥远。
全身脱力,她手一松,茫然看着掉落在地的弩箭,萧珩的软剑也收了起来。
“现在,你待如何?”
“将下一扇门打开。”萧延目光转向室内尽头,那里有一堵石墙。看起来是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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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里面定有玄机。
前朝兵库,不可能只有金银财宝,还有武器兵甲!
萧珩眉心拧成一道川字,他狠狠捏紧玄铁令,任由红光将自己吞没。
出乎意料的是,石墙并没有任何动静,在等待了数息之后,萧珩笑了:“抱歉啊,看来玄铁令只能开外面的大门,里面的不归它管。”
“不可能!定还有其他的机关!”
萧延目中怒火喷涌,几乎是用吼的:“都给我去找!找不到就拿凤凰血陪葬!”
沈鸢萧珩迅速散开,生怕这人盛怒之下毁了凤凰血。
“找到了!”沈鸢指着头顶那个旋转结印,一脸肃容,“这里墙面平滑,没有机关,只可能是它。”
萧延亦仰头:“用你的弩箭射向它。”
沈鸢只能垂目寻找她的弩箭,怪的很,明明方才就丢在地上,可是现在就是找不到。
“快点,莫要拖延时间!”
“真不是我拖延时间,我……”她苦笑,正想解释,忽然心有感应,转向身后突如其来的一道劲风。
“你们找的弩箭在这里!”谁也没料到,在这封闭室内,还有一个身影。
脱了披风,那人露出一张方正面孔,手持弩箭,杀意恨意同时涌在眼里。
是大皇子萧瑞!
“我敬你是皇叔,你却好大的胆子,敢打帝王之位的主意。”
“你姓萧,我也姓萧,那位置你我皆可,大家各凭本事,胜者为王罢了。”
“好一个胜者为王,那如今,就让你知道,谁是真正的王!”萧瑞说着,两手死死握住弩箭开关。
沈鸢忽然觉得不对,看萧延满脸笃定的样子,他分明并不惧怕,可是弩箭例无虚发,他如何……
“小心!”
话未说完,萧延嘴里果然扬起莫名笑意,他将手里的凤凰血高高抛起,飞向头顶结印。
沈鸢心下一寒,卧龙爪跟着甩去,五爪钩住那点金芒,随着她身影起来,结印被挡,室内迎来了遮天蔽日般的晦暗。
萧珩深深皱眉,心中警铃大作。
不会这么顺利!
“大哥……”他回头想叫住萧瑞,却慢了一步。
萧瑞没听到那声唤,他视线亦受阻,持着弩箭的手抖了一下。
箭身无意识地飞了出去,连他自己也不知射向了哪里。
待萧延身影落定,他呼吸凝滞,看着插在结印中心的那支箭。
银芒尽敛,室内尽头的石墙松动时,脚下土地开始颤抖,载满珠宝的箱子也在簌簌震动,无数箱盖合了又开。
伴随着石墙缓缓打开,利箭从里面飞了出来,沈鸢拉着萧珩急速后退,另一手抖出卧龙爪,缠在了哑婆婆身上。
待她想去找萧瑞时,扑了个空,只见到长长一支箭从那人体内贯穿,将他钉在地上。
猛地咳出一口血,萧瑞瞳孔开始涣散,却还是努力想聚焦,找到那截熟悉的马尾。
“沈鸢,你要的东西,拿到了吗?”
“拿到了,”沈鸢看着手里的凤凰血,没有宝物在手的欣然,只有怅惘,“可你……”
她想过此人嚣张,定不得善终,但没想到那报业来得这么快,并且,是因为自己。
“那就好。”他惨然笑着,“我能帮的只到这里,先前答应你的事未能做到,只能下辈子了……”
“下辈子,你再信我一次……”
沈鸢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看着那人头一垂,彻底没了呼吸。
“大哥……”萧珩紧紧握拳,看着自家大哥死在面前。他们互相猜疑,互不对付,但终有一道血缘将他们连在一起。
此情此景,如何不叫人心痛!
忽然,他们发现萧延的人不见了,与之相伴的是豁然大开的石墙,两人交换眼神,沈鸢将哑婆婆推到了外面通道,自己牵着萧珩的手,紧紧跟去石墙后。
“你们来得太晚了。”低沉声音响在耳畔,萧延高大身影站在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