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醒时,不知是何时辰,只见天雾蒙蒙的,应是刚刚天亮。
胳膊处的伤口已包扎妥当,一看就是江小鸽的手笔。血早就止了,也不痛了,估摸着是敷了药,能止痛的。就是抬臂时还有点麻,似乎这胳膊尚不属于自己。
转头见屋子里的烛火还点着,旁边还有好几支燃尽的,想来烧了一晚,没叫火断了。
她想去将烛火灭了,脚一绊,踢到了什么硬物。
回头才发现是三皇子的轮椅。
轮椅的主人,竟然在这里坐了一宿。
没睡深,那人一听动静就醒了,满是红血丝的眼对上了蹲在面前的高马尾。
“你没事吧?”两人同时开口,说的话竟然也一模一样。
沈鸢转着胳膊:“没事了,活蹦乱跳。倒是三哥你,怎么陪在这里?我若是醒了,自会来找你的。”
“我不放心。”他垂眸,默默捏着自己手指。
“真没事了。”她明媚笑着,“不过你在也好,那藏锋山的事,我与你说说。”
心里装着其他事,她长话短说,反正这人脑子够好使,一听就能懂。
果然,萧策与自己想到了一块儿:“皇叔没有玄铁令,妄图用人力财力,硬开前朝兵库?”
“那就索性让他闹腾一会儿吧,由他帮我开路,再好不过。”
“也好。你胳膊有伤,这些天不宜出门,索性在暗处观望藏锋山动静,来个黄雀在后。”
“三哥,这下你放心了吧?你看你眼下青黑的,快去休息!”她推着轮椅,送萧策回了房。
瞥见他房里依然折叠整齐的被褥,她心有愧疚,这人等了她整整一晚上,可自己一醒来,就急着将人送走。
实在是因为她有十万火急的事,而那事,不能让萧策知道。
一转头,她就将那人“不宜出门”的忠告给抛在耳后,一溜烟出了策王府。
“小青。”
拐角处,一个身穿白衫的纤细身影悄然走了出来。
“替我查查,临漳城那船!”沈鸢跑得太急,一口气喘不过来,话只能先说一半。
“什么?”
“还能是什么?就是萧珩坐着的那船啊,你赶紧与那边的暗卫联系,人醒了吗?还在船上吗?”
小青愣住,身形剧烈晃了一下:“你意思是,公子他当真没死?”
“我何时说过他死了?”
小青皱眉回忆,好像真的没有……
“可是先前……”
“别可是了,赶紧的啊。”
“好!我马上去联系!”瘦了好多的面容终于绽出笑容,小青飞快跑去,忽又折返回来,“沈姑娘,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呀?”
“知道你待公子是真心的,就像公子待你那般!”
望着小青轻风般远去的身影,沈鸢莫名笑了。
“傻丫头。”
步履不停,她拐去了天香楼。
听说天香楼的早点也是一绝,饿了一整晚,她猛地咬了一口包子,汁水溅了出来。
好好吃!沈鸢寻思着给萧策也带一些去,结果起身时撞到一人。
“沈姑娘一人吃早点?不知有没有我的份?”
镶有宝石美玉的腰带,简直闪瞎她的眼。大早上能穿成这样上街的,除了大皇子萧瑞,还能有谁?
沈鸢默默地放下筷子,嘴里的包子突然不香了。
不过话说回来,此人来的正好。她找他有事。
“大殿下,换个地方说话。”
“好。”萧瑞轻甩绣有蟒纹的石青色衣袍,当先走向顶楼雅间。
掌柜的紧跟在后面,一口一句“殿下慢些”。
他应是这里的常客,压根不看菜单,就报出了一堆名字。
听得沈鸢皱眉:“不用这么多。”
“不知沈姑娘爱吃什么,就擅做主张,多点了些。你只管挑自己喜欢的就行。”
此人最爱铺张,那就随他吧。
沈鸢站在雅间靠窗处,未曾入座:“藏锋山的秘密,我已知道了。”
“哦?”
“那里有前朝兵库,你那位皇叔,打的是这个主意。”
“他敢!他想造反?”萧瑞现出怒容,重重拍着桌子。
“造不造反不知道,反正他已派了大队人马去了。”
“难怪以父皇龙体之由,寻大批能工巧匠,皇叔好算盘。”萧瑞捏碎了一个杯子,任由指间血水流了下去,“不过,就算他寻得兵库,里头的东西他也运不进来。城内、宫内的守卫,我都已打点了,联系了边陲关林非,用的是他的人。”
沈鸢回眸看了他一眼。
能想到这个,还算这人有点脑子。
可惜不多。
“若是王爷真的开启了兵库,兴许他不必进城,就能轰开宫门。谁知道兵库里有什么?”
萧瑞色变:“你意思是,兵库恐有火器?”
“我不知道啊,我只是猜测。一切皆有可能。”
沈鸢想起了月照泉,德英是如此深谋远虑之人,她能将月照泉设计成那样,那遗留的兵库肯定不同凡响。
光是选址在藏锋山,又布下迷雾和机关,就够让人发寒了。
见萧瑞神色变幻不定,她问:“兴许还有比火器更厉害的东西,你赌得起吗?”
“赌不起,也不想赌。”他的声音突然开始变轻,显得底气不足。
“大殿下,你本是王爷听话的好侄儿,可是你如今换了守卫,你道他不知吗?”
“他日等王爷真的攻进了这里,那天下虽然还是姓萧,却与你无关了。你觉得他会善待你吗,一个对他极有威胁之人?”
“若不是他,你本来是稳稳的储君。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大殿下,你已没了退路。”
“我知道。”他慢条斯理地拿巾帕擦干了手里的血迹,可惜未能完全擦干净,皮肤肌理处仍有残留。沾了血的手,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末了,他猛地将帕子丢了,起身而走。
“本王知道该怎么做。”
沈鸢抱着胳膊,冷眼见他向门口走去,忽见那人脚步回旋,重新站在自己面前。
“你在利用我,我知道。”
她两手垂了下来,脸上表情忽然变得认真,好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人。
他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可你说得对,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次萧瑞真的走了,没有回头。
偌大房间,变得空落落的。可是方才点的那些东西,开始一盘盘端了过来。
沈鸢叫住了:“这些菜不用再上了。”
那人点的,她没胃口吃。
“就给我炒个蛋炒饭吧。我楼下吃。”
她重新坐回一楼大堂,听着满堂客人此起彼伏的谈笑声,觉得还是这里自在。
忽然,看着出现在面前的蛋炒饭,她怔住了。
饭看着很不错,米饭色泽晶亮,颗粒分明,还有金黄的蛋和切成碎丁的肉。
最要紧的是,没有葱!
可她明明记得,方才没有说不放葱啊。
猛地拉住跑腿小二,她急急问着:“这炒饭是后厨哪位师傅炒的?”
小二从沈鸢表情里觉出几分严肃,垂眸一看碗里,反应过来:“客官,不好意思,今天掌厨的是新来没两天的小伙子,估计是忘了放葱,我这就给您换一份。”
“不不不,不必,我就是想见见你们那个掌厨的,那人……兴许是我朋友。”
小二这才放心,片刻后走过来的是掌柜的:“姑娘,那小伙子今天有事,提早回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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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沈鸢方才是和大皇子一道的,自然不敢怠慢。
“你可知他住哪里?”
“这个嘛,只知他大概是住城西那片,具体就说不清了。”
沈鸢谢过掌柜的,提着尚未吃完的食盒,里头装着蛋炒饭,急急出了天香楼。
嫌自己跑得不够快,她索性施展轻功,在人家屋檐顶上飞,将城西一整片都转遍了,没看见熟悉的身影。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响起,她起初未在意,仍在宅子间奔波,直到那雨越来越密,将头发衣裳都打湿了。
就在她打算落地时,忽然眼前一亮,盯着一栋小屋的院子。
尚未收起来的衣架上,赫然挂着一件青色衣衫。
淋了雨,衣服皱巴巴的,袖口黏在一起,摸起来冰凉,可是沈鸢一步步靠近,心头滚烫。
衣袖处,分明有尚未完全洗净的血渍!也不知那血是谁的……
这青衫主人,莫不就是藏锋山替自己挡住追兵之人?
会是他吗?
环视一圈,这屋子不大,顶多只容得下一两人住,看着还挺干净,院子角落处还有扫把拂尘,像是取出来刚刚打扫过。
只是这屋子的主人始终未现,应该还在外面。
沈鸢左等右等,等不到人来,只能先走。
走之前,她将磨旧了的铜板放在桌上,压着一张纸。
“借伞一用。”
那铜板几乎没了纹路,正是萧珩先前给她的。
取走了角落泛黄的纸伞,她这才走了。
打开一看,伞骨已断了一根,伞面也有了好几处被虫咬过的小洞,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
她盯着伞,心里的希望在无声呐喊。
萧珩,是你吗?
小青传来了消息,临漳城的船还在,可是里面的人已经不在。
面对小青满是雀跃的眼神,沈鸢一手执着破伞,一手拎着食盒,不知该说什么。
偏生那丫头还问:“沈姑娘,你说公子没事,他会去哪里呢?”
“……我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彻底没了那人音讯,她茫然四顾,不知所措,连半点蛛丝马迹都不想放过。
她只能先回策王府,一口一口吃着蛋炒饭。
原本还想给萧策留一些,谁料吃得心不在焉,竟吃完了。
横竖是等着,她索性开始补伞。
骨架断了,便重新添一根。伞面破了,就找结实的东西糊起来。
萧策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沈鸢埋头做手艺人的一幕。
“这伞哪来的?都这么破旧了,就别补了,府里有的是伞。”
“找点事儿做。”
见沈鸢不答,萧策也就没问,看着伞发出叹息:“这伞的年纪恐怕与我差不多,我记得我小时候,市面上就流行这种款式,如今不时兴了。”
“你小的时候?多大?”
“具体倒是记不清了,我就记得那会儿七弟还没有出生呢。”
沈鸢脸色变了,喃喃:“怎会如此?”
难道真的找错了地方?
那他又在哪里呢?
“我出门一趟,去去就来。”
她持着刚补好的伞就走,留下愣在原地的萧策。
雨已停,她目标明确,直奔城西。
宅子门前还是静悄悄的,也不知道那宅子主人来了没。可是她依稀记得方才屋里是没有灯的,现在好像亮堂了些。
她心中一喜,抬起了敲门的手。
“你果然来了这里,鸢。”
冰冷声音入耳,沈鸢猛地转身,袖中卧龙爪准备就绪。
“鸩,你来做什么?”
“自然是来清理门户。”黑影一步步踏来,通身黑色中忽然亮起了一片银光,锥心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