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大晴,整片天都是湛蓝的,一直从都城内延伸到城外官道。
藏锋山就在视线尽头,没了雾气遮挡,山尖高耸,几可入云。
萧策的轮椅停在了山脚,他静静看着沈鸢检查随行装备。
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就见那个紫衣身影轻盈地跃起来,马尾被风吹得高高扬着,她整个人燕子似的翩然而去。
怔怔看着,他一时忘记了收回目光,待回过神时,早已没了沈鸢身影。
“我在这里等你一天,若天黑时你还未下山,我就带人一起进山。”他喃喃着,攥紧了膝上厚毯。
沈鸢爬山的速度很快,有了上次的经验,加上这次准备充足的工具,没多久就到了半山腰。
不得不说,卧龙爪真的好使,先前只在策王府院子里用,根本没能好好发挥它,如今钉在山间石壁,简直稳固坚韧。伴随着哗啦铁链声响,银光闪烁,紫色身影恍若腾云驾雾。
停在山涧处,地势稍微平缓了些,举目望去,岔路四散,叫人摸不着头绪。
沈鸢稳稳地拿出了星河引。
果然,指针像是受到了什么召唤,飞快转动起来,它朝向何处,沈鸢就走向何处,根本不用纠结。
渐渐的,岔路越来越少,眼前的路也愈发清晰。
一道山泉挂在绝壁,指针最终停了下来,再也不动了,指的方向就是山泉之后。
说是泉,其实因为山势陡峭之故,水流之速比清风寨外围的那处瀑布还要急。她深呼吸一口气,凝聚全身所有真气,挥出了短剑。
碎空不仅能杀人,还能用在这种地方。
凛冽气息之下,空气在那一刻变得凝固,奔流不息的水突然停了下来,水帘间豁开一道口子,就像是打开了一道门。
沈鸢以最快的速度窜了进去。
待她立足在泉后石壁空心处,空门阖上,清泉依旧。
眼前一片漆黑,虽有铜灯照明,但架不住整条通道看不见尽头,她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情况,根本不知道远处情形。
好不容易眼底有了亮光,这路总算是走完了,她松了口气,用衣袖擦了擦被汗打湿的手,低头看星河引。
怪得很,星河引始终不动。
难道这里就是她要找的地方?可是四下除了山还是山,根本没看见别的!
忽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人说话的声音!
她心跳加速,本欲跨出的步子收了回来,整个人紧紧贴在石壁上,借着通道里的暗色将自己身体完美遮掩住。
视线处,出现了一张蜡黄的脸。
偏生穿了件黄色衫子,衬得那人通身发黄,简直惨不忍睹。
这橘子般的模样,沈鸢怎么都忘不了。
是孟虎!
若是平时,她见了那个行走的橘子,定会暗中发笑,可是现在,一点都笑不出来。
孟虎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在临漳城,在漕运总督手底下做事吗?
而且,她费了这么大劲才到这里,这个死橘子是怎么来的?
不对,他身边还有其他人!
来的是一群人!
入眼是数十个衣着朴素的人,有几个年纪看着很大了,头发花白,腿脚也不利落,却还被孟虎身后几个模样凶煞的带刀之人催着。甚至有人走慢了,还被挥了一鞭,皮肉绽出血痕。
人群排着队,在侍卫指挥下分散开来,三五人结成组,手里拿着斧子凿子,也有拿罗盘的。
沈鸢注意到,那几个手拿罗盘的,受到的待遇明显要好一些,没被打,只是依然逃不过被催的命运。
孟虎:“都给我找仔细了,一处也别放过,王爷花了大价钱召集诸位,你们可别让王爷失望!谁能找到入口,再赏一百两!”
人群中即便有怨言,听到“一百两”也都来了精神,继续拿着各自工具,埋头干着活。
王爷?
沈鸢一下子反应过来,这群人就是摄政王招来的能工巧匠!
可是他们来得怎么这么快?
不是说好了三天吗?竟然提前了?
沈鸢紧皱眉头,细细回想方才孟虎说的那句话。
心再次高高拎起。
入口?什么入口?
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忽然,眼皮瞥见了什么东西,她眼珠子死死瞪着孟虎手里。
这是一张泛黄卷边的羊皮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字符。
思绪猛地回到了临漳城。
他与哑婆婆交易,换来了这东西。
又屁颠屁颠将羊皮纸献给了摄政王,献宝似的。
怪不得这家伙能来都城,抱住了王爷大腿,高升了啊。
等一下,献宝——献什么宝?
羊皮纸分明是地图,他们是通过地图找到这里的。
也就是说,摄政王早就知道藏锋山是他要找的地方,只是因为此地险峻,迷雾丛生,他暂时尤未动手。
而自己第一次来藏锋山,无意中破除了此地迷雾,恰好给了他机会!
而他,要阁主来这里,究竟图什么?
难道阁主也知道这里?
这两人,分明早就没了交集,阁主避世不出,怎会知道……
不对,与阁主有关的,定是与前朝有关。
答案呼之欲出。
沈鸢心中一片清明。
前朝兵库。
只有这个!才能让摄政王如此兴师动众,不惜耗费巨大精力,只为找到它、开启它!
一瞬间,她浑身冰冷。
前朝兵库不是要玄铁令才能打开吗?摄政王分明没有玄铁令,难道他想靠着人多钱多,硬生生将这里翻个底朝天?
那自己要找的凤凰血呢?也在这里?
狠狠咬了指腹一口,鲜血淋漓,洒满星河引。
她想,自己能打开玄铁令,若此地真的有前朝兵库,以血为引,是不是能有所感应?
整个铁盘发出了剧烈颤抖,这一片石壁通道出现了异样,山体簌簌抖着,好似同频共振。
可是指针依然没有变,指的方向一直是沈鸢正前方,也就是通道出口外,孟虎脚站的地方。
果然如此。
凤凰血应该在兵库内。而兵库,应在地下。
“什么人?”
等沈鸢回过神,鞭子已经甩了过来。她猝不及防,退慢了一步,臂间剧痛传来,那鞭子竟然带着倒刺,将她皮肉扯下了大片。
“是你?”孟虎两眼眯了起来,认出了沈鸢。
临漳城总督府内见过,这女人多次进出总督府,听闻是栖鸾阁刺客,可是眼下怎会在这里?
王爷之令,不管谁挡在藏锋山,只有一个字,死。
“杀了她!赏银千两!”孟虎大叫起来,不是冲着几个带武器的侍从,而是对自己手下所有人。
一时间,就连白发苍苍的老人都提着斧头冲来。
沈鸢三两下斩落对面的刀剑,可是见了这群明显不会武功的工匠,犯了难。
斧头砍得毫无章法,一脚就能踢飞,可是她能下手么?将人也踢飞?那老人家,跟哑婆婆年纪差不多呢。
还有那个拿着凿子的,那人方才走慢了两步,就被抽了一鞭,胳膊还在流血。她怎么办?将人一箭射倒?
人影重重,沈鸢心乱如麻,偏生孟虎还在叫着:“活捉她!赏银万两!”
又是一鞭飞了过来,在背后,她耳朵里嗡嗡的,捕捉不到鞭子飞来的方向。
眼见长鞭就要在绽在背上,虚空飞来一个极快身影,将她重重推了把。
沈鸢回头看了眼,没看清,她已退回到了石壁通道,逆着光,看不真切挡在路口的人影。
明明回到了安全区域,心跳不知怎么的疯狂跳着。
那人使箭,长箭一根根钉在工匠们脚边,叫他们不敢上前。
持刀持鞭的侍从冲了上来,又见那人随手丢了弓弦,拔出软剑,顷刻被人影吞没。
她呆立在原地,只觉得眼前的身影很熟悉。
那人虽罩在一件宽大披风中,可衣角被风掀起时,腰间那截系带分明是青色的!
可她不敢上前。
残存的理智告诉自己,走!
再不走,追兵追了上来,甚至惊动了更多的人,那就辜负了此人舍身来救之恩了!
沈鸢一刻不停留,捂着受伤的胳膊转身过了山泉。
原路返回,一刻不停,直到远远看见山脚下那个轮椅,她才卸下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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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血从胳膊留到了脚边,还洒在了车轮上。
那伤口很深,血一直止不住。她在奔跑途中胡乱扯下了衣袖包扎,但显而易见,并没什么用。
“你受伤了?”萧策色变,接过了迎面而来的虚软身体。
她一路提着心,耗尽真气,此刻倒在那人怀里,终于觉出了什么叫踏实。
勉强提着另一条胳膊,哆哆嗦嗦指着藏锋山尽头,她嘴里喃喃四个字:“前朝兵库。”
头一垂,沈鸢再也没了意识。
是夜,月明星稀,宫城内外亮起了灯,通明灯火下,鲜有人影人声,唯有宫女脚步极轻地走过,生怕带起一阵风。
白玉路上,忽然响起了重重的步子声,高大身影驻足在帝王寝宫外。
“皇兄已睡下了?”
“禀王爷,皇上服了药,已睡。”
“何药?”
“是太医开的安神之药。”
“也是,皇兄那病,早已回天乏术。”摄政王萧延嘴角扬起一丝笑,并未给冰冷面容带来多少暖意。
那宫女吓得跪倒在地:“王爷。”
他冷哼一声,抬步就要迈入寝宫。耳畔传来宫女急呼:“王爷,皇上已睡了!”
前行的身影并未停下,直到面前突然多出了两个佩着重刀、身披软甲之人。
“你们是谁?”
“王爷,皇上寝宫,还请留步。”
“问你们话呢,你们是谁?看着面生,是新来的?”萧延目光移至他们手里的刀和肩上的肩,“宫门重地,何以佩戴刀甲?”
“王爷,末将来自边陲关,原是西北林将军麾下,现任御前侍卫。是皇上准的。”
“好一个皇上准的。皇兄,你还留了一手。”萧延挥袖而走,眸中戾气尽显。
这两天,自他发现藏锋山异相,发布城中告示广招天下能工巧匠之后,他发现,宫里的侍卫换了面孔,城里的禁卫军,也有了变化。
多是来自西北边陲关的,中间牵线的,竟是那个曾经的巡边钦使,大皇子萧瑞。
而这批人的更迭,都离不开天子手印。
也正是因此,进藏锋山的时间提前了,他一刻也等不了。
“皇兄啊皇兄,你那病,我原本想以龙骨血吊你一口气,让你做个傀儡皇帝。谁料你宁愿舍弃龙骨血,也要颁发互市令。如此不安生,这命,就是你自己送出去的,怨不得我。而今,你换了宫内外的守卫,你在防我,却不知,你真正要防的,不在宫内,甚至不在城内,而在藏锋山。”
疾步出了宫,面色蜡黄的孟虎一脸喜色等在门口。
“王爷,卑职已确定,那前朝兵库的入口就在藏锋山山脉之下!”
“好!既已确定,那入口何时可破?”
“这……王爷,藏锋山的险峻您是知道的,白天这一趟,山路是生生劈出来的,折损了不少匠人和侍从。听闻前朝兵库机关遍布,越是靠近就越是凶险,您拨给卑职的人,似乎有些不够用了。”
“这有何妨?本王府里还有些私兵,都任你差使。但是一句话,一定要快。”
“谢王爷信任!”
萧延看着兴高采烈的孟虎,鼻息间哼出一声:“是信你呈上来的地图。”
这小子,走了狗屎运,当初献上来只道是什么藏宝图,没想到多方比对,竟是前朝兵库的地图。
清风寨一役,玄铁令失之交臂,可是兵库位置,得来全不费工夫,就在眼前!
孟虎躬身一揖,只当是夸奖:“对了王爷,还有一事。今日在藏锋山,卑职看见了一个女人,高马尾,那似乎是您的人,可她好像是来碍事的。不过王爷放心,卑职已将那人逼退了。”
“沈鸢?”萧延怔了一下,忽然笑了,“本王就知道,你不会那么听话的。”
一手挥退孟虎,他对着角落处陡然凝实的黑影说道:“鸩,去查查,鸢怎么回事。”
转头,萧延极目望着苍穹尽头:“本王没有玄铁令,照样能开兵库!”
“有了兵库,什么宫内外的守卫,皆是蝼蚁。”
“至于其他人,你们的手伸得太长了。本王已砍去一个萧珩,这便是前车之鉴。”
“时间会告诉你们,最顶端的位置到底属于哪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