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城的天,亮得格外晚,一来是秋已过了大半,二来是今日阴雨,整片天都灰蒙蒙的,压得沈鸢心情也很郁闷。
听说今天一早,萧策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捣鼓那些买来的工具材料,沈鸢一人躺平在床上听雨,实在没地方可去。
心里急得要命,可是这事儿急也没用。
藏锋山的威力已经见识过了,她不能空着手去,得备上趁手的家伙才行。
好消息是,门房传来通报,有个自称从清风寨过来的姑娘来敲门,说是找人。
江小鸽!
沈鸢一跃而起,顾不得外头还下着雨,三两步将人接了进来。
“小鸽姐姐!”
江小鸽脸依然白净,但连日赶路,瘦了不少,圆脸都成了瓜子脸。她见了沈鸢,亦笑得眉眼弯弯:“阿鸢。”
许久没听到有人这样叫自己了,沈鸢心中升起暖意。自己虽然在清风寨的时间不多,可早将那个地方当做了家,把江小鸽当做家人,如今好不容易再次见面,属于清风寨的记忆尽数涌上心头,叫她泪眼汪汪。
沈鸢将萧策吩咐厨房给自己准备的点心,推到对面:“快吃,可好吃了!吃完了还有!”说归说,她自己面前还留了份糖水。
江小鸽一面斯文吃着,一面打量四周:“策王府,是三皇子府邸?”
“是啊,三殿下很好说话的,你来了就在这里住下,我先前跟他说过了。不碍事的。”
“……我是想问,那位七殿下呢?”
沈鸢一时卡了壳,不知从何说起。
先前与江小鸽通信时,已跟她说起,和萧珩合作找药之事,如今七殿下不见踪迹,自己倒是住进了三殿下府里,难免叫人觉得奇怪。
果然,江小鸽托着下巴,睁着圆溜溜的眼问:“你将七殿下抛弃了?转而投向三殿下了?”
沈鸢差点一口糖水喷出来:“怎么说话呢?我像是那样的人吗?……不对,我对三殿下是崇敬尊重,绝无其他心思。”
“那就是对七殿下有其他心思了。”
沈鸢一把捂住了脸。小鸽姐姐,你好好吃点心可以吗?
她勉强解释:“此事说来话长,总之我最近就住这儿,待凤凰血到手了再走。”
一听凤凰血,江小鸽两眼放光:“除了这个,其他三味药都有了?”
“那是自然。”
她献宝似的,将清灵丹、雪莲子、龙骨血尽数摆在面前,一时间满室红光银辉交织,颇为震撼。
江小鸽目瞪口呆:“拿到这些,费了很大功夫吧?”
沈鸢点头。
岂止是费功夫,简直身家性命都差点交代了。
可是为了解毒,她在所不辞。
“那凤凰血呢?你打算怎么办?”
沈鸢将藏锋山的情况说了:“就等着隔壁那位三殿下,做好了机关工具,我再出发呢。”
“好,我等着。对了阿鸢,你离开清风寨的这段日子,身体如何?那毒发作的厉害吗?还有,你的伤、你的记忆……”
沈鸢将胳膊伸了过去,叫她把个脉。
对面的眼神在疑惑过后,是满满的震惊:“你体内受损的心脉,尽数修复了?”
“厉害吧。”
“这是如何做到的?”
“这也说来话长,简而言之,便是我拿到了一本修炼心法的古籍,照着学了。”沈鸢眼里的笑渐渐沉了下来。
简而言之,全靠某人。
“也就是说,你记忆也都恢复了?你想起了自己是谁?来自何处?”
这下沈鸢的笑,完全没有了。
她轻声说:“小鸽姐姐,你若是知道了我是谁,来自哪里,可别嫌弃我。”
“怎么会?”江小鸽一把握住她发凉的手,“你不想说就不说,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清风寨二当家,永远是那个阿鸢。我啊,就是替你高兴,此等机缘,千载难逢!”
“那倒是。不过我那毒,还是没有什么抑制的法子。”
“我方才探你脉象,已经平和许多,可见你心脉修复,对你的毒也有着一定的抑制。待你成功取来了凤凰血,我研制了药,那毒定能迎刃而解。”
沈鸢听得心头发热,反过来握住了江小鸽的手。
“小鸽姐姐,你真好,清风寨一切也都好吧?那樱桃树呢,如何了?”
“放心,都好。说起樱桃树,还真是神奇,大当家走了之后,无人打理,那树竟然也不败,枝叶茂盛,还是长得挺好。只是如今秋天了,叶子落了,光秃秃的没法看,但到了明年开春,我估摸着又能结出果子了。”
“真的?”沈鸢惊喜交加。
不是说樱桃树只长在西南吗?为何种在清风寨,甚至无人打理都能长成那样?
她心里涌起无穷希望:“明年春天,我说什么也要回清风寨去看看!”
敲门声响起:“沈姑娘,殿下请你过去看看。说是试试工具称不称手。”
“好!”沈鸢拉着江小鸽一起走,“你也去看看吧,那位三殿下,也得劳烦你这位江大夫诊断一番呢。”
“怎么?”
“去了便知。”
书房里,除去书香墨香,还有一股铁器的味道。
萧策抬眼见到沈鸢身后还跟着陌生姑娘,惊讶了下,微微颔首。
沈鸢:“三哥,这是我之前跟你讲过的大夫,亦是我朋友,江小鸽。”
没太多寒暄,因为所有人注意力都放在桌上那个绳索勾爪。
银链泛着逼人寒光,轻轻一抖,收缩自如。
顶端连有五爪,锋凌程度堪称利器,沈鸢将这东西从窗口甩了出去,只见数十步开外的老树上,赫然被钉出了爪印。
萧策手里多了个暖炉,用动物皮毛裹着,看起来很是精致。他将暖炉搁在膝盖上,轻轻在铁链上按了几下,不止一个勾爪伸了出来,又缩了回去,再按了下,所有勾爪尽数收拢,连银链都变成短短一截,只有半条胳膊那么长。
沈鸢连连惊呼:“太厉害了!”
这不仅是藏锋山勘探神器,简直可以当武器!
虽然她已经有了弩箭,可用来远攻,但每次都要装箭,影响速度。有了这个,远近皆可,重要的是,别人万万不会想到一根小小链子能有如此变化。
“你可以再多试几次,待明天天亮,那探路用的铁球也能完成。”
见萧策眼里的倦色,沈鸢不忍:“你先歇会儿,小鸽姐姐今天刚到,要不让她先看看你的腿?”
他抬起沉沉眼眸,张了张嘴,本想说婉拒的话,但瞥至沈鸢面容,又点头。
“有劳江大夫。”
沈鸢目送他们进了厢房,自己拿着刚出炉的银色勾爪,练得不亦乐乎。
她甚至连名字都起好了,叫卧龙爪。
没好意思再对老树下手,她目光转向院中石头。反正雨停了,索性去院子里练练。
轰然巨响,碎石翻飞,五爪深深嵌在壁间,吓得府里好几个侍卫都急急跑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沈鸢红着脸,解释一二,那些人竟也好奇万分,索性留下来看她。
一时间,院子里聚满了人,看戏似的,喝彩连连。
人群中出现了江小鸽身影,她一怔,这才发现厢房门开了。
收了东西,沈鸢快步走去:“小鸽姐姐,如何?”
“那位殿下的腿伤,应是坠马引起的,但引发坠马的,却是毒。”
“什么?你意思是三哥中了毒?”
“是啊,那毒扩散得很快,他应该是将毒逼至腿部,这才活了下来。如今双腿早就没了知觉,也就是天冷或潮湿时会感到疼痛。”
“天冷或潮湿?”蓦地想起了萧策手里的暖炉,还有昨晚他缩在厚毯下的双手,沈鸢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这种天气,是那人最不适的时候,他非但没有休息,反而埋头帮自己做着工具。
这个萧策,他怎么不说呢!
萧策已经回到了书房,一手图纸一手暖炉,静静坐着。
听到有人门都不敲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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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他皱了皱眉,回头只见是沈鸢,又将话咽了下去。
“江大夫检查得很细致,有劳了。”
沈鸢盯着他手里暖炉:“三哥,你若是觉得勉强,可以直接跟我说的,不必这样辛苦。”
“不辛苦。能帮到你,便不辛苦。”
对着这张温和笑脸,她实在说不出重话,只能叹息:“你这样搞得我很愧疚,好像我在压榨你似的。三哥,你总是将自己的事情吞进肚子。我头一天来你府上,在这书房吃饭,你不说,还有这两天,你腿疼,你也不说。我请你帮忙做这些工具,说是三天,你说两天能好,其实……”
“我做心甘情愿的事,算不得压榨。”
沈鸢简直又好气又好笑,她说了一堆话,难道关键是压不压榨的问题?敢情这位殿下听人说话只听一半?
“沈姑娘,我十岁坐上轮椅以后,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有用。你就当是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表现一下。”
她舔了舔发干的唇,那人恰到好处递来一杯茶,连温度都是刚好的。
喝了茶,她无奈问:“你体内中毒的事情,小鸽姐姐与我说了。怎会这样?这总可以跟我说说看吧?”
他背抵在轮椅的后背上,整个人绷得直直的,架不住沈鸢眼神,缓缓说了起来。
“这要从一盘点心开始说起。”
“七弟自小不受宠,你是知道的吧,他虽然也住宫里,但吃穿用度跟其他皇子比起来,天差地别。我便叫人准备了点心,带给他。”
“也是个秋天,跟现在的天气差不多,天凉但他没什么厚衣裳,冻着了,没胃口吃点心,我陪他一起看书,顺手吃了块点心。”
“后来我去练骑马,不知怎么就两眼发黑,头重脚轻,栽了下来。待我醒来时,我才知道那点心有毒,为了保命,毒逼至腿部,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沈鸢听得心惊:“点心的毒,本是为了下给谁的?是你还是他?”
“不知道,兴许都有。你想啊,若是能一举杀了宫里最受宠和最不受宠的皇子,岂非一箭双雕?”
“难道是大皇子?……不对,他没有这个脑子。胆子也不够。”
看着沈鸢喃喃自语的样子,萧策莫名笑了下。
“莫非是摄政王?”
他摇头:“也不知道。总之,我俩虽然都没死,但结果却如下毒之人所愿。一个缩在府里,一个远走都城。”
“还是不一样的。老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既然老天没有收走你们的命,那就证明,一切都有机会!你们虽然消失在众人眼前,但心中处处装着朝堂,假以时日,这天下浩然正气还是会回来的!”
萧策心跳莫名快了起来,看着眼前女子眼里绽出斗志。
“凤凰血要拿,藏锋山要探,而属于你的,也要拿回来!”
“好。”他听见自己胸腔喷出澎湃热度。
出了书房,沈鸢还想去找江小鸽详细问问,这腿到底还能不能治。
走了两步,忽然顿住。
她想起一件事,萧珩时常与这人通信,细数游历各地时的见闻,每个地方都不落。除了这两人兄弟情深之外,或许还有一个解释。
那便是,萧珩远离都城数年,不止因为朝堂倾轧,还有愧疚。这么多年了,或许他一直觉得欠着三哥一双腿。尽管他自己也知道,三哥从未想过让他来还。
想到这里,她心底生出绵长叹息,久久回荡胸口。
江小鸽来了,沈鸢迫不及待问:“小鸽姐姐,方才你只跟我说了三殿下中毒的情况,却还未说呢,这毒能解吗?他还能重新站起来吗?”
“那毒说来奇怪,像是用热毒之物引的……我方才问过三殿下,他当时坠马之后,有过双腿发热的情况,可见这毒没死透,只是被压住了。”
沈鸢听得云里雾里:“所以呢?”
“希望不是没有,只是我需要些时间。待你取了凤凰血,我帮你制成解药后,我就全力研究三殿下那个毒。”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