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他们沿着护城河漫步,远远看见人头窜动,好不热闹。一问才知,今天河边有场祈福灯会。
要是以前,沈鸢定从人群中挤过去,看个明白,但萧策在身边,她怕这人不喜人多。
“不如还是坐马车,远远看个景致就行?”
“我也想去凑个热闹,看看大家祈的是什么福。”
轮椅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没太多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因为众人都盯着河面上的花灯,就璀璨金光迷了眼。
沈鸢指着不远处一对虾蟹模样的花灯,笑出了声。
灯以竹篾为骨架,制作出蟹腿、蟹钳、虾须、虾身等,每个关节部位都能灵活运动,要不是里头点着灯,她还真以为是活的虾蟹呢。
萧策亦抚掌而叹:“原先只在书里画里见过此灯,如今耳闻不如一见。”
“那边还有一群鱼,都是灯!”她推着轮椅继续沿河道走着。什么鲤鱼、金鲳鱼,应有尽有,鱼嘴一开一合,鱼尾轻轻摇动,好个活灵活现的鱼灯!
“原来这就叫游鱼。”那人低吟,“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沈鸢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话,眼珠子活络地在岸上打量,见有人吆喝着卖彩纸,说是祈福用的。摊前围了不少人,会写字的就自己写,不会写就等着老板帮忙写。
萧策亦好奇地向那里张望。
写什么样的都有,有几个书生模样的写了金榜高中,也有商人打扮的写了财源滚滚,大多是身体安康,家人团聚,都是平头百姓们最朴实的心愿。
离谱的自然也有。比如有人希望今晚就能找到离家出走的黄狗,问了才知,那人家里就他一人,若是狗也走了,就太孤单了。亦或是求亲失败的年轻人希望未来的岳父岳母高抬贵手,莫要因为他身份低微就各种挑剔,万一他日考上了官职平步青云呢?
岸边那些写字祈福之人也不忌讳,任由大家一起看着,哄笑声一阵接一阵,氛围很是融洽。
萧策看得津津有味,一时未曾注意到沈鸢也买了个鱼灯。
鱼灯顺流而下,听说一直流向临漳城。她本打算走了,头又回了过来。
原来流向临漳城啊。
提着笔,心里却又犯了难。
都说祈福要心诚,她这手字勉强能看,但要进鱼灯,似乎显不了心诚吧?
“你要写什么?”萧策声音在耳畔响起。
她顺手将笔递了过去:“你字好,你来写。”
“就写,此花不开众花寂。”
是清风寨与萧珩相识后,他送的一句诗。先前自己不太明白,还嘲笑人家短短七字也能算诗。如今日子久了,竟渐渐回过神了。
是夸她呢。
这一路走来的试探、交锋直至托付,兜兜转转,就从这里开始。
眼前提在手里的笔顿了下,沈鸢问:“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在想,七弟的文采似乎很有长进。”
她脸蹭一下红了:“你怎知这是他写的?”
“猜的。看来猜对了。”说话间,他修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笔杆,硌得掌心生疼。
“就看准了我不会写诗是吧。”她嘴里嘟囔,但没多解释,看着对面之人用游走笔尖,在手掌大小的纸上勾勒出灵动轮廓。一字一韵,七字落笔,宛若松柏苍劲。
头顶的光忽然暗了下来,竟是一群人聚了过来,对萧策这手字赞叹不绝。
一比之下,那老板写的实在是不够看了。
开始有人问:“这位公子,能否帮我写几个字?”
问的人多了,竟将轮椅团团围住。
沈鸢哭笑不得,赶紧拿着自己的纸落荒而逃,寻了个安静地方,郑重看着那鱼灯带着福纸缓缓游走。
萧珩,也不知你何时醒来,但若是你能看见这灯,便会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
正想回去,忽然笑意敛去,她耳中捕捉到了一阵轻微的摩擦。
是兵刃!
还没有辨清声音来源,身体已快速做出反应,后退,出剑。
白光斩破夜空,几声惨叫后,河边水草丛滚出几个身影,鲜血染红了那片水。
沈鸢的眼眯了起来。
虽然那些人黑衣蒙面,但她认出了他们的身法和队形。
记忆回到了边关最后一晚,暗杀萧珩的那群人,跟眼前这些是一伙儿的。
尚有一人残留呼吸,她持着剑抵在那人喉间:“谁派你们来的?”
身后响起了掌声。
短剑尚未撤手,弩箭已然准备,她瞪大了眼,看着从不远处走来的熟悉面孔。
“是你?”
来人面容轮廓方正,眉眼深沉,宽阔广袖滚着华丽金边。
竟是大皇子萧瑞。
“不愧是鸢,方才那一招就是叫人闻风丧胆的碎空吧?领教了。”
“我不介意让你再领教一次。”她踢开身边那个奄奄一息的人,全神贯注盯着对面的人,怪的是,此人身后并没有护卫,就这么大摇大摆向自己走过来。
他是一个人来的?
“沈姑娘,走了个老七,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跟老三走得这么近。他一个坐轮椅的,能有多大出息?能平安活下去都算他走运,你攀错枝头了。”
“与你无关。”
“怎么就与我无关?你是我认定之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再入歧途。唯有跟了我,方是康庄大道。”
沈鸢收起了弩箭,冷冷抱着胳膊与那人保持一定距离。
原来是试探和拉拢。
手段变了,目的还是没变。
“殿下既然已经知道我来自栖鸾阁,那就该知道我的歧途到底在哪里。你说你才是康庄大道,怎么?难不成你能帮我摆脱栖鸾阁?”
萧瑞眉心拧了起来,一字一句:“栖、鸾、阁。”
“有本王在此,区区栖鸾阁,连根拔起!”
沈鸢笑得肩头直抖:“殿下,若你知道了栖鸾阁幕后之人是谁,便不会如此大言不惭。人啊,贵在有自知之明。”
“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栖鸾阁就算再神秘强大,还能抵得过皇室?”
“还真被你说对了,栖鸾阁背后那一位,也姓萧,按辈分,你得叫他一声皇叔。”
“皇叔?”他色变,呆了好一会儿,“怎会是他?”
“没想到吧,你那位好皇叔,表面与你宽厚亲近,似乎要把你当做储君去捧,其实背地操纵着栖鸾阁,帮他排除朝堂异己。你只是他的挡箭牌而已。”
“怎么可能?”萧瑞脑子一片混乱。
他想起清河城那次,自己受了弹劾,亦害皇叔在当地的盐务收入受了损,他非但没有责怪,反而替自己谋出路,说是去边关当个巡边钦使,争取功劳。
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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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边陲关外,他知道皇叔一派素来反对两邦往来,却被迫与北狄签了互市文书,但依然未曾受责,皇叔只是轻飘飘说了句,多陪陪你父皇,他身体不好……
等一下!父皇身体不好?萧瑞猛地想到了什么,双拳紧握。
“互市令之后,父皇本就不好的身体似乎更差了,我跟皇叔提过,既然太医没用,不如广招天下名医,可是皇叔广招的,竟是天下能工巧匠。那什么藏锋山,就算再有祥瑞之兆,也治不了父皇的病啊!”
沈鸢静静听着,用冷笑替代回答。
看来大皇子的脑子,不是不在,只是日常太过嚣张跋扈,让她有些误会。
归根到底,他一直以来以为自己是稳稳的储君,未曾设防。
“所以啊大殿下,你口口声声说要我归顺你依附你,可你呢?你能带给我什么?最起码,把栖鸾阁铲了啊。”
耳中听到了萧瑞指关节咔啦作响的声音,还有他重重一个字:“好。”
像是从喉间滚出来的,碾着所有的不甘愤恨。
“对了,还有个事,你那位好皇叔不是在广招天下能工巧匠么?恐怕是去藏锋山找什么东西,我并不知道他究竟在找什么,但若是任他找到了,十有八九会对你的储君之位不利。”
“我原先未曾多想,如今看来,的确蹊跷。放心,我会暗中去查。”
“那就提前预祝大殿下马到成功了。”
沈鸢向萧瑞走去,踮脚在他耳畔低语:“扳倒了你那位皇叔,我就是你的。”
对面的眼眸里,护城河璀璨灯火皆映在漆黑瞳孔,却没带去半点温度。鹰隼般冷锐目光转向沈鸢,他狠狠道:“好,你说的!”
微笑着目送这人离开,她脸色一下子冷下来,温柔神态如冰面被凿,碎成裂缝。
萧瑞,你自己找上门来,无论结局如何,都别怪我。
况且,清河城你对我下药一次,边陲关你派人暗杀萧珩一次,数债并偿,奉还而已。
干脆利落地将河畔那些没了气息的人踢回水里,一回头,只见轮椅静静停驻在面前。
她愣了下:“三哥,你何时来的?”
“刚来,好不容易帮那些人写完了字。”面如冠玉的男人揉着硬瘦手腕,“我方才看见了大哥,你没事吧?”
对上那双沉静的眸,她慌乱的心跟着定下来。
以此人之智,不难猜到自己是何身份吧?可他没问水里那些人怎么回事,也没问大皇子来过后发生了什么,只问自己有没有事。
嘴角重新扬起笑意:“没事。”
那人垂下眼,没再问。
夜深了,寒意袭来,纵是盖着厚厚毯子,膝盖依然有点疼。他没说出来,但翻来覆去捏着手指的动作似乎被发现了。他索性任由沈鸢推着轮椅往策王府方向走去。
“沈姑娘,这些天若是外出,让府里人暗中跟着你吧。兴许功夫不及你,但报个信、探个路,有人差使也是极好的。”
“不用。”沈鸢脱口而出,心说萧珩那些暗卫都归自己,哪来用得上其他人?
低头看见轮椅上那张有些落寞的面容,她改口:“也行。”
萧策这才笑了。手缩在毯下,十指交替。
其实他已来了会儿,听见了沈鸢和他大哥的对话。
正是因为听见,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位姑娘。
七弟,好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