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是在天亮前出发的,目的地很明确,藏锋山。
城门刚开,她一人一马出了城,随身带的布袋里装着水囊干粮、火折子和麻绳。有着多年孤身行动的经验,她很清楚要带什么东西,今趟只是为了探个路,没指望一去就能将凤凰血收入囊中,因此行李带得不多,轻便就好。
星河引收在怀里,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铁器的凉意。
藏锋山在都城外西北约四十里处,出了城门一路向西,官道走尽,再走一段土路,那山就突然出现在面前了——像一堵墙从平地上长出来,青灰色的岩壁直上直下,几乎没给山脚留下任何过渡的余地。
虽然已从三皇子那里听说了此山之险峻,但是真的站在面前,还是叫人发怵。
路面铺满了碎石,踩上去打滑,每走三步就要退半步。沈鸢索性让马在原地等着,自己背着水袋,攀援而上。
也不知踩到了什么,脚底下哗啦一阵松动,风化的岩石不受力,整块脱落了,滚下去的声音隔了好久才停。竟然是被更深的缝隙吞了。心中一阵后怕,要不是靠内力稳住身形,恐怕她自己也跟石头一样,滚到谷底了。
短短几步,沈鸢后背被汗打湿,试图用轻功,可是不知道下一块松动的石头在何处,只能将短剑插在石缝上,一脚一脚去踩。
手一痛,豁然开了道口子。这里的碎石太过锋利,稍有不慎,就受了伤。盯着指腹殷红,她有点头晕。
难以想象一个刺客竟然会因为血而头晕,实在是她爬了一路的山,太过耗费气血,连心脏都开始出现超乎寻常的跳动。
仰头一看,心跳更快,传说中的迷雾开始出现了。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纱一样悬在山石之间,越走越厚,最后整片山坡都被裹住了。
视线范围急剧缩小到几丈之内,两边的岩壁在雾里只剩下模糊的影子。她看不到前面是缓坡还是断崖,也听不到远处有没有落石的声音,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和脚步。
更诡异的是,她感觉到雾在山间流动,速度很慢,像活物一样贴着地面爬行。走了一段路之后,自己已不记得刚才的来时方向,一切都被雾吞没了。空气又冷又湿,衣料贴着手臂和后背,凉凉的,很不舒服。
好不容易翻过小片山头,已是午后,沈鸢盘腿坐在一块还算平整的岩石上,检查自己体内真气。
全凭内力控制,她才没有落下崖头,可是谁也架不住这么个用法,才短短半天,真气已经耗尽。若是还要接着走,恐怕……
沈鸢抬头看天,耳里忽然听见了什么怒吼声。
等下,不对,是头顶被雾遮蔽的天。
雨点是猝不及防打下来的,透过雾,扬起尘,砸在身上,下刀子似的,生疼。
沈鸢躲都来不及。
知道山陡雾大,但万万没想到这里的雨都和别处不同。布袋挡在头顶,她拔腿就跑,浑然忘了这里是藏锋山,以凶险闻名。
一脚踩中某个松动石块,脚下大片泥石向下滑落,摧枯拉朽,就连长在岩缝里的枝桠都被压弯,和沈鸢的身影一道倾斜。
紫衣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衣袂翩飞,远远看去好像陆地仙人踏雾而来,但沈鸢没有任何成仙之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蛋!
极目而看,硕大裂缝就在底下,像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等着新鲜血肉。
闭上眼,等待坠落瞬间,可是预想中的痛未曾发生。她茫然睁眼,看见一张苍老面容。
一身黑衣,身形伛偻,手里一个藤篮,不是哑婆婆还能是谁?
双脚稳稳踩在地面,四下环视,人已在一处洞穴,听着滴滴答答落雨声,沈鸢这才意识到命悬一线之际,是这位老人救了自己。
“哑婆婆,多谢了。”目中亮起惊喜,她觉得哑婆婆简直比亲人还亲。
“对了哑婆婆,您怎会来此?”她明明记得昨日先是拿燎原给了阁主传讯,而后用暗卫灰鸽联系哑婆婆,没想到阁主消息未至,哑婆婆竟已来了。
而且还来得这样巧——她怎知自己在藏锋山呢?
这些疑问尚未来得及出口,眼底出现了树枝划过的一行字。
“找我何事?”
沈鸢看着那四字陷入沉思,斟酌着缓缓问:“主要是想打听一个人,青鸾。哑婆婆可曾知道这个名字?”
垂向地面的树枝颤了下,哑婆婆:“问她做什么?”
那就是知道的意思?沈鸢一喜:“想问的多了,比如栖鸾阁阁主,是否就是她?若是,那么想来阁主之位一直都是她吧?而她最原本的身份,应是前朝德英公主的侍女吧?”
这次哑婆婆没有写字,而是垂了垂头,用更加紧绷的身躯替代了回答。
“那您,能说说关于青鸾阁主的事吗?”
枯槁般的手握紧了树枝,枝头点地,在砂石尘土间写起了往事。
“青鸾,前朝侍女,为报覆灭之仇,创立栖鸾阁,只为斩尽大晟皇室。”
“既然如此,栖鸾阁怎么就落在了摄政王手里?青鸾阁主不反抗?”
“当时发生了一些变故,青鸾离开了栖鸾阁一趟,待她回来时,那里已被掌控。但是那一位,要杀的也是大晟皇室,甚至是大晟朝堂官员,殊途同归,何乐不为?”
沈鸢沉默了,好像是这么回事。
摄政王背后操纵栖鸾阁,刀刃向内,杀的都是他前进路上的绊脚石。兴许对青鸾阁主来说,哪怕不受掌控,也只能无奈接受,至少结局一样。
“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呢?”
“我不知道。”字写得极快,很是潦草。
沈鸢疑惑地打量哑婆婆,她方才说得极为确定,好像亲身经历似的,怎么说到如此重要的事,就不知道了?
可是既然说了不知道,自己又如何能再逼问这个老人?
哑婆婆救她性命,还不计报酬地给了自己诸多要的东西啊。
想了想,她又问:“那您知道,德英公主有后代吗?”
“咔嚓”一声脆响,树枝折成两段,沈鸢呆呆看着整整齐齐的断口处,却见哑婆婆随手丢掉了树枝,手里多了个石块。
锋凌石尖划过黄土,现出深深刻痕。
“公主有个女儿,但未曾留在栖鸾阁,而是去了别处生活。”
“那女子,是否留有孩子呢?”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每每问到关键处,哑婆婆都是不知道。
沈鸢深深叹气。
这人打定主意不说,实在是没办法。
“哑婆婆,我最后再问一句,方才说的那些事,您是如何得知的?您和青鸾阁主认识?”
手里的石头滚落在地,哑婆婆的手指蜷缩了下,驻在洞口看外面的雨。
雨势明显小了,地上凹陷处积起了水,变成了个水洼。水面有片落叶,风吹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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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湿了的叶子飘不动,顺着水挪了挪位置,但没能离开那个坑。
末了,她开始在地上写字,但没有回答沈鸢的问题。
她问:“枯荣散,用过了?”
“用了。您先前与我说,服下枯荣散之人,气息散尽,不知何时才能醒来,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你想要那人醒来?”
“我只是,怕他一直就这么睡下去。”沈鸢垂下眼,声音变得很轻。
“那人服下枯荣散时,你可曾以血渡之?”
“有,一切都是按照您说的来。”沈鸢指腹下意识抚上了自己嘴唇,用力按了下,好像那股温热气息犹在。
“那么待你下次以血相渡时,他就会醒。”
“真的?”眼角眉梢俱扬了起来,她双眸变得亮晶晶的。
哑婆婆怔了下,重新蹲在地上写字:“自然是真的。只是那人与你,是何关系?”
沈鸢笑了起来。
“是战友,是同盟,是携手经历过九死一生、注定要一起前行的爱人。”
浑浊双目久久停留在那颗红色泪痣,哑婆婆嘴唇哆嗦了两下,喉间滚出不成调的哑声。
——好。
风停雨过,哑婆婆身影消失在洞穴。沈鸢望着远山轮廓,回想老人方才说过的话,心思飘得很远。
哑婆婆给她的感觉很像一个人,清风寨大当家赵平庸。
他也是满腹心事和秘密,却不说,道是为了她好。
——偏偏真的对自己极好,叫她挑不出错来。
只是大当家死了,她不希望哑婆婆步他后尘。
手探入胸前取出星河引,冰冷铁器依然没有任何变化。指针稳稳的,纹丝不动。
她忘了自己指腹还流着血,一点殷红沁到了星河引的铁面上,沿着纹路延伸。
慌忙拿起衣袖去擦,再去看时,沈鸢瞪大了眼。
那指针竟然动了!
起先是缓缓地偏移了一点,然后猛地转了一圈。
脚下的地忽然发出了颤抖,开始还以为是幻觉,谁料两侧岩壁变得松动,砂石落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沈鸢色变,身体反应远快过脑子,先一步飞出洞口,呆呆看着眼前全然不同的面貌。
明明记得这里本是个三岔口,可是现在只有两个岔口。
不仅是脚边,还有整座山头!
山脉走向清晰映入眼里,璀璨晚霞打在山顶,她甚至能清晰看见那里的大片荆棘丛林!
迷雾,竟然散了?
沈鸢往山头方向踏了一步,脚下的岔口又变了。
她看着这些山路不时发生变化,心中之震撼如海浪滔天。
是机关!此地遍布机关!
虽然迷雾已破,但藏锋山更为凶险的一面彻底暴露在眼前。
沈鸢按住心惊,持着星河引返身向来时路飞去。
当务之急,是去找三皇子!搬救兵!
远在千里之外,临漳城码头,一艘商船静静泊在岸边,船头青色蛟龙在风中猎猎作响。
船头那盏小灯猛地跳了下,有截手掌替灯挡住了风。
船舱静卧多日的那个身影,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披着外衣坐在甲板。
熟悉的气血在虚空凝聚,他未曾感受到那道气息的召唤,但太虚心决第三层早已埋入体内,经脉再次运行,那人的目光投向了都城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