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有一股极其凛冽的杀气,比杀气更早而来的是霜雪般的一枚刺。
沈鸢一剑荡开,冷冷看着锥心刺落在地上。
“你的功力……”黑影跌了出来,黑纱之下的双目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就在几天前,鸢还无法抵挡锥心刺,为何如今……
鸩脑中浮现一个念头:此人先前受的伤,已痊愈了?
沈鸢:“你要做什么?”
“自然是检查你的任务了。”
“我的任务已完成,轮不到你检查。”沈鸢挡在萧珩面前,短剑在手,泛着妖冶冷色。
“鸢!你最好搞清楚,你在跟谁说话!”
“我也请你搞清楚,你只是负责栖鸾阁刑罚,没有检查任务的资格。我的任务,我说了算。况且,王爷金口玉言,说过我要是完成了任务,就能取代鹭大人成为新的护法。如此,你我平起平坐。对了鸩护法,我想多问一句,王爷让你追杀鹭,此事如何了?”
黑袍下,鸩的双手紧紧攥了起来。她最后瞥了眼地上毫无气息的身体,转身而走。
“你连他都舍得杀,我现在倒是对你有些佩服了。”
沈鸢目送着鸩离开,深吸一口气。
再次回头看萧珩,只见这人静静躺着,神色安静,看起来就好像睡着了似的。
就是嘴角那道血渍看着刺目,她伸出手,轻轻抚了上去。
耳畔袭来衣袂破风声,沈鸢头也不回,躲开了一支冷箭。
“小青?”
容颜秀丽的女子眼眶通红,手里的弦绷得笔直。
“你杀了公子!”
“我以为你与公子早就情投意合,你再也不会杀他!”
“没想到我还是看错了,你终究是刺客,冷血无情的刺客!”
“等等。”沈鸢身体回旋,轻飘飘躲过下一波箭袭,“你且看看这是什么。”
白光一闪,手里多了根骨笛。
小青色变:“公子将此物给了你?”
“所以他手底下的暗卫,都归我,也包括你。”
“你!”
小青收起了弓箭,死死盯着骨笛,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骨笛就在眼前,那是公子号令暗卫的信物,他竟然将这东西都给了这个女人。
怎么会这么傻!
“我能不能看看公子?”
她艰难地走到萧珩面前,半蹲在地上,细细凝视着那张脸。
“我十岁遇见公子,那时我被家里人拿去抵债,差点进了烟花之地。是公子救了我,我后来才知道,他那时狼狈逃离都城,自顾不暇呢。”
“那么好的一个人,之后再也见不到了呢。”
沈鸢静静看着她:“我会从苏姑娘那儿要一条船,你安排手底下信得过的人,陪着他,坐船去临漳城。”
“这是何意?”
“如今互市令颁发,两邦商贸频繁,坐青蛟帮的船去临漳城,隐蔽。”
“不不,我不是问这个,我意思是说,你为何如此安排?公子他……”小青神色不定。
沈鸢扬了扬骨笛:“我的安排,你不必问,照做就是。”
“那我呢?给我的安排是什么?”
“你先告诉我,你家公子之前在做什么事?还有什么未完成的?”
小青想了想,取出一张画纸:“先前公子在查这个,听说这画还是从沈姑娘你这里得来的。但如今看来,已经不需要了。”
沈鸢垂目看着画中的锥心刺,面上没什么表情。
“还有吗?”
“还有,公子在查一个人,名叫青鸾。”
“青鸾?”
“那是前朝德英公主的侍女,此人知道前朝兵库的位置。公子一直在找她。”
“找的如何了?”
“查到现在,只知道青鸾一手创立了栖鸾阁,但她神秘莫测,至今不知踪迹。”
“她就是栖鸾阁的阁主?”沈鸢一惊。
“关于这个,应该沈姑娘更加清楚。毕竟你才是栖鸾阁的人。”
沈鸢不语,她并没有更清楚。
她甚至不知道那位阁主的名字,也不知青鸾至今还是不是阁主。
但若是青鸾还在,她身为德英侍女,是不是知道自己身世呢?
“继续查。至于你,跟我去一趟都城。”
小青跟着走了两步:“沈姑娘,公子他……还有没有醒过来的机会?”
沈鸢没回答,亦没有回头。
脑中回想方才小青说过的四个字,冷血无情。
她是吗?
用力按了按眉心,她走得更快。
是夜,一艘船悄无声息从边陲镇出发,一路往东南方向而去。船头飘扬一面旗,青色蛟龙凝视泼墨般的夜空。
还有一只灰色信鸽从边陲镇客栈飞了出来,逆风扑翅,也往南边去,但比船更远,目标所在,清风寨。
沈鸢立在客栈窗口,盘算着信鸽的脚程。
清灵丹、雪莲子、龙骨血,都在自己手里,如今四缺一,只剩凤凰血了。得让小鸽姐姐即刻启程,都城会面。
待找到凤凰血,就能让她开始炼药了。这是最节省时间的法子了。
秋日,都城郊外,是一片广阔的暗黄色。
庄稼已经收尽,田地裸露着,远处的村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下只剩下灰褐色的剪影,风从北面来,掠过空旷的田野,带着干燥的土腥味。
官道两旁的白杨已经落了大半叶子,剩下的在风里翻着灰白的一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田间有人在烧荒,烟升起来的时候被风扯碎了,像一段没写完的信。
十里亭就在官道拐弯处,一座灰瓦石柱的旧亭子,檐角微翘,梁上彩绘已经褪得只剩一层淡淡的痕迹。文人墨客最爱停驻在此地,吟诵秋高佳句,送行往来友人,但今日,亭中没什么声音。
倒是有个人站着,一身玄色锦袍,深目无波无澜,抬头看着极目处那行飞鸟正从南往北去,排成一道规则长线。
他不是在送人,而是等人。
直到听见了策马声,紧绷的唇终于有了松动。但他背对着来人,未曾转身。
“你来了,鸢。”
“王爷,想来鸩护法已向您汇报过了,我任务已经完成,幸不辱命。”
“好。”宽阔背影终于转了过来,漆黑双目落在紫色劲装和扬在风中的马尾,最后在沈鸢眼下的红色泪痣停留了一瞬。
“我那好侄儿,闭目时可曾说过什么话?”
“没有。”
“没有问你为何杀他?”
“就算问了,我也只能告诉他,这是任务。不过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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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为何要杀他?”
临漳城一见,距今已有个把月,那种心悸感觉依然存在,但沈鸢强迫自己抬眼,看清楚对面之人的冷峻面容。
摄政王萧延顿了一下,嘴角浮起好笑意味。
“因为他体内流着不该流的血。”
“他那个卖花娘亲,不知你是否听说过。我明明更早认识她……”
沈鸢瞪大眼,看着这人眼角的谑色转而落下,落寞一闪而逝。要不是她盯得紧,还真以为自己看错了。
想起先前听来的说书故事,心中涌起一个荒诞念头。
都说那卖花姑娘与摄政王有染,如今看来,恐怕是眼前这位单恋于她。
想起卖花姑娘悲惨结局,沈鸢不由问:“既然如此,您为何不带她走?”
“她不肯,说什么要将孩子生下来。”
“那若是她肯,王爷真的愿意带她走?放弃所有荣华富贵,就只为一个女子?”
萧延眼神极冷,面上骤然起了霜雪寒气。
“你问的太多了。”
那位侄儿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该死了,他容到现在,已是大度。可惜那人尚不惜命,多次暗中搞小动作,是他忍无可忍,这才叫人杀了。
可是为什么听到了死讯,心里还是会觉得空落落的?
为什么会忍不住跟眼前这个女人说了这么多?甚至还任由这女人大逆不道,反过来问了自己?
放弃所有荣华富贵,就只为一个女子?
萧延目中翻涌着戾气。
他知道自己答不上这个问题。可是都已经过去的事情,何必再问!
“你先退下。本王有事会再叫你。”
“王爷,多问一句,我完成了任务,如今就是阁中护法了吧?日后诸多任务,都由我来分配?”
“说起这个,本王倒是想起了一桩事。其他任务,皆可由你自行分配给下面的人,但这件,得你来做。”
沈鸢嘴里泛起苦意,硬着头皮:“王爷请讲。”
“先前鹭传讯所用的燎原,在你手里吧?传讯给阁主,叫她来一趟藏锋山。”
“阁主?不是说阁主多年不曾露面吗?传讯过去,她就会来?”
“你只要告诉她,是你叫她来的,别提本王名字。她定会来。”萧延笑意极深,“记得,本王要在五天内看见她。”
直到亭中只剩自己一人,沈鸢仍按着胸口,缓不了剧烈的心跳。
原以为刚完成了任务,可以歇口气,结果这位王爷是半刻也不叫人喘息啊。
他凭什么觉得,以自己名义传讯给阁主,人家就会来?
还不能提王爷名字呢。
等等,为什么不能提?
莫非是因为两人不和,只有燎原能联系到阁主?
可是先前听说阁主对摄政王的任务从无异议,这又是为何?
这位阁主,到底是不是青鸾?
如果是,那她知道自己身世吗?
问题蜂拥而来,搅得沈鸢头疼。为今之计,只有先给阁主传讯,再问问哑婆婆。
看着白烟在半空升起,她收起了那卷烟,目光转向都城门头。
跟血衣碎片完全一致的城墙门头就在眼前,沈鸢重新上马。
目标很明确,先去一趟藏书阁,看看那载有凤凰血的书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