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散了街上行人,太阳落山了,街头巷尾都没什么人,空荡荡的,唯有炙烤摊子热闹异常。
炉火烧得正旺,负责炙烤的老板是个虬髯汉子,赤着上身,只一条毛巾挂在脖子上。
大冷天的,他因忙着干活,汗流个不停,时不时用毛巾擦着额头身子。
外面方桌上,酒坛子堆了满地,苏棠一脚踩在凳子上,一手勾在林非肩头,喝酒划拳。
林非只会军中那种酒令,而苏棠用的是跑码头学来的那种,两人鸡同鸭讲,还非要教会对方,谁都不肯服输。
林非的脸比炉火还红,也不知是因为喝了酒,还是被苏棠给搂的。
“军中有规矩,不能喝酒……”
“得了吧,这又不是在军营,哪那么多规矩。”苏棠嘟囔着,“再说了,咱有那一位殿下在呢,要怪就怪他,是他要来的。”
萧珩笑:“我是陪阿鸢来的,你们吵你们的,莫要怪到我头上。”
他也喝了酒,但不多,更多的时间用来给沈鸢递烤串。
她坐在最里面,桌上长长一排烤串,他怕那人够不到。
只是整晚,他觉察到沈鸢似乎情绪不佳,好几次自己提醒东西烫,她好像没听见似的,直到被烫得啊一声。还有几次,烤串用的竹签被她咬到,舌头也被戳了。
最后索性烤串也不吃了,沈鸢开始喝酒。
先是用小杯,然后换了碗,后来也像苏棠林非他们那般,用酒坛子倒。
萧珩按住了她的手。
“你不能再喝了。”
红扑扑的脸转向自己,眼下红色泪痣像火苗似的。他听见沈鸢说:“我之后要去趟都城。”
愣了下,他终于还是点头:“好。”
抢过酒坛子,他却不再说话。
那地方,早在很多年前,他就离开了。游荡大千世界,成了别人眼里的闲散皇子。如今,早已回不去了。
他尚有自己的使命,找德英侍女青鸾,查前朝兵库所在,还要做三哥的眼睛和双腿,替他描绘大好河山,斩尽前路荆棘。
许久,萧珩问:“何时走?”
“明天。”
他应了声,垂下眼眸。
“去了都城,若是有什么事,可以找我三哥,他会帮你。”
沈鸢眼前出现了一个铜板,天圆地方,看起来和寻常铜板没什么两样。
但铜板表面的纹路已经没了,显然是那人藏了很多年,一天天的将纹路给磨光了。
“带上这个,三哥就知道了。”
“对了还有这个。”
“这又是什么?”沈鸢打量那根白色骨笛,触手冰凉,月下透着玉色肌理。
“有此物,我手底下的暗卫皆可用。”
沈鸢一手铜板一手骨笛,只觉得两样东西都沉甸甸的,但她没有拒绝,想了想还是收了起来。
忽又听那人漫不经心地问:“你既然去了都城,那你的任务怎么办?该不会直到现在还没有分配吧?”
“怎么?怕我杀人?”
“不是,怕你受伤,也怕你杀错人。”
“怎会?”沈鸢将喝完的酒坛子挪到另一侧,“我只杀该杀之人。”
萧珩定定看着那脸,明明喝了很多,她却像个没事人似的,整张脸除了染起绯红之外,很是平静,就连说着那个任务时也毫无异常。
该杀之人?包括自己吗?
他想,这世间的该杀之人有很多,可他并不希望眼前这人成为那把刀。
念头刚落,耳里听见一声脆响。
桌上的酒坛子不慎打落,沈鸢提着浸透酒香的裙子站了起来。连腰间的香囊都湿了。
“我去洗洗。”
心不在焉向外走去,她脑中浮现出零碎片段。
那似乎是自从鸩走了之后,陆陆续续想起的记忆。
都城,藏书阁。
她在大雨如注的夜晚翻至阁内,视线停留在一本书上。
书里赫然三字,凤凰血。
可是来不及细看,熟悉杀气自背后袭来。
心脉撕裂般的痛。
原来在自己失忆重伤之前,就在找凤凰血。
不仅如此,早已在寻找破除体内之毒的解药!
不论记忆是否缺失,她沈鸢从来都是栖鸾阁最离经叛道的那一个,不甘愿做任何人的刀!
难怪清风寨醒来时,血衣残留的碎纸片上,是都城城墙和门头。
而那时,萧珩早已远离都城。
她潜入都城,从来就不是为了任务——杀萧珩。
停步在摊子后面的水缸边上,她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正是背光之地,她视线晦暗,瞪大眼急急检查着香囊。
也不知里面的枯荣散有没有事。
耳后冷不丁一个声音,将她吓了一跳。
“这里面装了什么?”
回头时,只见到萧珩眼神清明,看着自己。
她一时说不上话来。
知道自己没喝醉,也知道该解释什么,但她没有动,定定看着那人。
如果现在还是选择说谎,他会怎么想?会原谅自己吗?
忽然,手底下的反应快过脑子,弩箭抬起,尖利箭尖对准了萧珩。
他瞳孔缩了下,却杵在原地。
风声袭过,短箭擦着他衣袍,射向身后。
惨呼声响起,有个黑衣蒙面之人捂着心口痛苦倒地。
沈鸢看了眼萧珩,从对面眼里同样看出惊骇。
“走。”她拉起那截袖子破口的胳膊,拔腿就跑。
急促脚步声紧跟在身后,听声音,竟还有好几人。
个个黑衣蒙面,要么持剑要么带刀。
这些人,竟然是来杀萧珩的?
这地方,还有谁知道他在这里?
又是谁盯着他非要置之死地?
难道摄政王不信她,还派了别人?
……惊疑情绪缠在心头,像团麻绳似的越扯越乱。
风声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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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两人的心跳愈发加速,沈鸢想起自己被当做俘虏带去北狄军营的那一晚,萧珩来救她,拉着她跑出一条生路。
现如今,换做她带路。
雪白利刃出鞘,短剑在夜空划过璀璨锋芒。
那剑并未触到身后每一个人,可是倾夕之间,他们的脚步顿住了。
自额头到下巴,一条笔直血痕贯穿全脸,延伸喉咙,极为标准的将脸一分为二。
铺有砂砾的地面,扬起重重尘土,覆在那些倒地之人的身上。
沈鸢的马尾在风中扬起,可她的手未抖,连眼皮子都没有动一下。
这是她练了太虚心决第三层以来,第一次使出裂空。
心脉完全修复之后,体内真气流转不息,再无阻滞。
这一招裂空,武力全盛,带着排山倒海的杀意,一往无前。
直到剑身归鞘,她眼里终于现出了剧烈动荡。
想起了自己的八岁,第一次握剑,杀一条狗。
九岁,第一次独立完成任务,杀一个人。
十岁,第一次夜行奔波数百里,杀一群人。
……
她的任务越来越难,杀过的人越来越多。
可是八岁之前呢?为什么她明明恢复了记忆,还是想不起八岁前的事?
她是德英之后,为什么会进入栖鸾阁?
在成为刺客之前,她又是什么人?生活在何处?德英应当是她祖母辈,那么她的父母之辈身在哪里?
所有真相,她都想知道。
“阿鸢。”温柔低沉的声音将她拉了回来。
深深看着对面这种清俊面庞,沈鸢颤颤巍巍伸出了手,抚过那张脸。
方才杀人一剑封喉时,她的手那么稳,现在却抖得不行。
直到那人用力握住自己手掌,贴在冰凉脸颊。
“我在呢。”
她忽然问:“萧珩,你信我吗?”
“自然是信的。”
唇角扯起一抹笑,她打开了香囊。
红色药丸含在自己嘴里,她紧紧贴向对面的唇。
他也颤了下,目中灼灼盯着近在眼前的红色泪痣,抱住了那个熟悉的身躯。
药味在口腔中散开,他感觉到自己舌尖多出了一个圆粒。
苦的心慌。
旋即一股血腥味弥漫,可他自己没觉出什么痛意。难道是沈鸢的血?
她咬破了自己舌尖?
他的迟疑没超过两息,咽了下去。
蓦地,他按住了心口。
那个位置开始剧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沈鸢退了一步,看着萧珩嘴角淌下一滴黑血。
他倒下的时候,她接过了,将那具失去知觉的身体轻轻放平在地上。
她想,若是直接将枯荣散给他,兴许那人也会直接吃下去,可是她想吻他一次。
况且枯荣散,需以血渡之。
……他能明白吧?
再会,我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