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看出了萧珩眼里的凝重,特地将门窗都仔细检查了,看得留在屋里的苏棠莫名其妙:“怎么了?我需要回避吗?”
萧珩点头:“此事与苏少帮主也有些关系。”
林非皱眉:“七殿下,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方才从大哥那里回来。”
“是吗?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我向他建议,以巡边钦使名义上书,请朝廷重启寒关道,恢复与北狄商贸往来,被他拒绝了。”
“这不是意料中的事情吗?”林非冷笑起来:“不过殿下还真有胆说啊,不撞南墙不肯回头是吧?”
苏棠坐不住了:“你说话注意点。”
林非看了她一眼,将戏谑眼神压了下去,解释道:“苏姑娘有所不知,重启寒关道,首先得让月照泉恢复生机。否则没了水源,通商之路如何能成?可是月照泉如今被称为鬼眼泉,已干了很多年了。”
沈鸢:“如果我说,我已让月照泉重新有了活水呢?”
“什么?这不可能!”
她伸出手,掌心朱红光芒流转,叫林非瞪大了眼。
“这是?”
“这是封印在泉眼处的龙骨血,我已取走,封印已破。地下之水源源不断涌了上来,不日就能灌满整个河床,将军大可派人去查,我绝无假话。”
苏棠好奇打量:“你们出门那么多天,就是为了这个?”
林非亦看了许久,叹道:“竟真的被你们做到了?我还以为……”
萧珩:“还以为我说说而已?将军,我这人做事,可认真了。”
“可是话说回来,大皇子不肯上书朝廷,你又能怎么办?他是巡边钦使,若是他不肯……”
“我自有办法。”
见萧珩说得笃定,连沈鸢都多看了他两眼。
原来他早就知道大皇子不会同意,去一趟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后手?
萧珩神秘笑笑,思绪回到了半个时辰前。
确切地说,自家那位大哥也不是完全说不通,只是提出了条件。
条件是,他要带一人离开。
那人的名字,是沈鸢。
朱红色的龙骨血和樱桃般的泪痣同时晃在眼底,萧珩深深看着对面那截马尾,手指蜷了起来。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性子其实有些乖张。
比如他不喜萧瑞公事私事混为一谈,不喜被人威胁,更不喜那个被当作条件的人是沈鸢。
只是这么多年,所有情绪都被压了下来。
房门被人敲了两下,客栈跑腿的探头探脑地说着:“楼下来了几个北狄的兵,说是要找一个绑马尾的姑娘。”
沈鸢走了出来:“他们要找的人是我。”
她下楼,忽然发现身后还有个脚步声跟着自己。
楼道里光线黑,看不清人的模样,但她知道是萧珩。
那熟悉的身形轮廓,不会有错。
“是北狄的可汗答应了见我,我去去就来。”
人影没走,她又道:“谈判而已,不会有危险,你不必陪我。况且你身份特殊……”
话未说完,一个用力的拥抱裹住了自己,带着黄沙的土腥、泉水的潮湿和胸膛的剧烈起伏,让她差点喘不上气。
“你怎么了?”她没有推开那人,而是静静问着,总觉得他呼吸频次与平时不太一样。
“没什么,只是想靠一下。”
她听着喃喃语声,笑了下,想拍拍他肩膀,可惜这里太暗看不真切,指尖蹭到了一点热度。
捏起来是软的,她触电般缩回了手。
这人的耳垂怎么如此烫?
忽然,拥抱松了,那人退了一步,以极快的速度原路跑了回去。
像是落荒而逃似的。
沈鸢莫名其妙,又觉得好笑,用手背触了触自己唇角扬起的弧度,感觉整张脸也开始发烫。
通往北狄军营的路,一如既往的熟悉,但与上次被当作俘虏不同,她今天受到的待遇明显提升。
两个北狄兵在前面开路,一看着装就不是普通小兵。身后还跟着两人,一副要将她好生护着的样子。
直抵主帐,深色大氅映入眼底。可汗阿史那本在烤着火盆,听得动静立马站了起来,看沈鸢的眼神,明显有了不同。
他用一口流利的大晟话说着:“我刚听说,月照泉的水活了,是因为你?”
“在我上次离开这里时,可汗应该就抱有期待了吧。”
“你……你知道了什么?”
沈鸢指着自己眼下泪痣:“可汗看着我这张脸,真的无所察觉吗?这里不是大晟,我应该不必忌讳自己身份吧。”
他眼神沉沉,语声也变得极低:“你是德英后人。”
“我还是龙骨血的主人。”她手一扬,掌心再次闪烁朱红光芒,不过她没让阿史那靠近,而是极快地后退,将龙骨血收入怀中。
她确定,这位可汗看清楚了。
“你!”阿史那浑身一颤,死死盯着沈鸢手掌,好像那地方还残留着最后的红光似的,“你取了龙骨血,我们北狄怎么办?”
他没想到会变成这样,龙骨血没了,拿什么换寒髓草?
整个北狄都将死在这片天寒地冻的旷野!
呼吸加重,帐内涌起无尽杀意,阿史那动了真怒,他身边那个形影不离的佩刀汉子,已将手按在了刀柄。
沈鸢却好整以暇地笑了:“可汗,既然月照泉活了,还要寒髓草做什么?”
“什么?”阿史那震惊之余,一时忘了问,这女人是如何知道寒髓草的事?
“有了月照泉,就能重启寒关道,难道北狄不想恢复与大晟商贸吗?”
“你说得容易!”那人重重拍着桌子,“大晟能同意吗?”
“万一能呢?我连九死一生的地方都闯过来了,可汗应该相信我这人的能力吧?不如与我做个约定。”
“你说,你想怎样?”
“若是大晟同意恢复商贸,那你们北狄,再不能与他人交易寒髓草。”
“废话,若是真的恢复商贸,我们便能从大晟运来取暖之物,为何还非要寒髓草不可?”
“还有,不能挑起纷争,觊觎大晟国土。”
阿史那沉默了一下:“只要大晟那群兵不来挑衅,我北狄自然不会有那样的心思。”
“可汗说的好,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若是违背了,我随时都能重新封印月照泉。”
“一个小丫头片子,威胁我?”
“只是提醒罢了。相信可汗定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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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守我们的约定。”
“可是你又不是大晟君王,你能做什么主?你凭什么说大晟也愿意重启寒关道,恢复商贸?”
“会愿意的。”沈鸢展颜一笑,想起了萧珩那句“我自有办法。”
她并不知那人究竟有什么办法。
但怪的是,自己似乎很相信,只要是那人说的,都能做到。
三天后,朝中传出了一些声音。
此时的都城,已听说了月照泉重现活水的消息,满朝皆惊。
这意味着什么?稍有些社稷想法的人都能明白,更何况朝堂一群老狐狸。
“此乃天降祥瑞,兆我大晟!”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活水已来,可见我大晟之渠清如许!”
“听说短短数日,不仅是月照泉恢复生机,就连那风沙漫天,叫人闻风丧胆的碎叶谷都出现了绿洲,此乃大晟强国之良机。”
“既然如此,那从边陲镇出发,行人车马可安全穿行碎叶谷,绕月照泉,再抵达北狄。”
“还有临漳城的水运,一路北上,以边陲镇为枢纽,水路通达。”
“恳请圣上重启寒关道,此令不仅能促各地商贸往来,还能叫那些北狄蛮人知我大晟繁荣气象,再不敢来犯。堪称一举两得!”
“恳请圣上重启寒关道,推邦交互市!”
一道道文书雪花般涌上大殿,当先而立的宽厚身影,静默不语,唯有将指甲紧紧掐在手心。
整场早朝,只有他摄政王没有说话。
大势所趋,再说也没什么用了。
退朝时,他独自走在最后,看了眼西北的天。
天凉秋风起,正是时节变化之际。天幕的云很多,流动着,一片片混在一起,叫人看不不出究竟是何模样。
“这朝中,为何一下子多了那么多整齐划一的声音?到底是谁?”
抬步离开时,他原先站过的地方留下了几滴殷红的血。是他从掌心生生抠下来的。
朱红宫墙外,一辆轮椅静静出现在树下。
轮椅上坐着个模样好看的年轻人,面色极白,泛着玉质的光泽,好像是多年未曾在太阳底下行动。双膝盖着一条毯子,刚过秋分,可这毯子极厚,跟寻常人家过冬用的差不多。
他慢条斯理卷着一张字条,嘴角带着笑。
“七弟,你这手棋下得极好。亏得是你及早通知,好让我有时间在这里筹谋。”
“只是我也好奇的很,究竟是谁重启了月照泉?”
“想来你并非一人去的吧?”
“月照泉乃是前朝德英公主所设,你那位同伴,莫非与前朝有关?”
“是你先前提过的那位姑娘?”
一个书童走了过来:“三殿下,太阳快下山了,这里风大,还是早些回府吧。”
他点了点头,却没让童子在后面推,而是自己伸着两手,一下下转着两侧轮子。
速度很慢,正好能让他多看几眼两侧的景致。小摊吆喝的声音,热气腾腾的铺子,丝竹不断的茶馆,快马而过的长街,都叫人心醉。
一路直至终点,牌匾上“策王府”三字在灯火中凝视自己。
萧策让书童推他上了门前斜坡,大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收起了流连不舍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