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身站在堤岸边缘往下看,河床底部铺着大大小小的石头,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像无数片叠在一起的鱼鳞。
“这里会有机关吗?”沈鸢打量半天,都没发现有什么异样,“龙骨血又在哪里?”
“如果月照泉是因为机关而干涸,那龙骨血应该在机关的核心位置,也就是原来泉眼所在的地方。”萧珩蹲下来,手指按在堤岸的灰白色地面上,“要拿到龙骨血,就得下到泉眼位置。”
“那就下去看看吧。”沈鸢沿着堤岸的斜坡往下走,靴子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河道比预想的要深,走到底之后,两侧堤岸已经高过了她的头顶。
站在河床中间,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在收窄,两侧的岩壁靠得更近了,头顶的天空只剩一条白。
再往前走,沈鸢“咦”了一声,脚步加快。
河床中间有一块颜色更深的地方。不是石头,是沙子堆成的一个圆形凹陷,大约一丈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起过,后来又沉下去了。
走近再看,凹陷边缘的石头上刻着纹路,有规律的弧线绕着凹陷的外缘排了一圈。
她和萧珩对视一眼,看出对方所想与自己一致。
这绝不是风化形成的裂缝,而是以某种坚硬工具深深刻进去的。
几乎不用开口,两人同时拿出了东西,她持着短剑,他拿着匕首,一个划一个撬,像是提前演练了很多遍。
但无论怎么用力,都没能让那些石头有半分松动。
沈鸢一屁股坐在地上:“难道搞错了?”
额头一凉,她看见萧珩拿着巾帕轻轻擦去自己脑门上的汗,又很顺手地将巾帕翻了个面,擦她鼻尖。
“出了汗得及时擦了,否则被太阳一晒,身体更加缺水。”
她不自然地接过巾帕:“我自己来。”
那人在自己身边坐下:“这地方应该错不了,否则我实在想不出哪里还会有机关。”
“可是这玩意儿,该怎么开?”
日头渐渐升到半空,每一次呼吸都是巨大的挑战,口干和灼热同时袭来,叫人透不过气。
眼下境地,已经断水断粮了,若是找不到机关,他们依然无法活着离开此地。
可是,都已经到了这里,真的好不甘心啊!
沈鸢重重拍着离自己最近的那道纹路,灰尘从指间扬起,透过日光看,白茫茫的一片。
忽然手掌猛地传来刺痛,她惊呼着缩手,看着掌心出现的伤口。一道血痕渗了出来。
回头看那道沾了血渍的纹路,眉头深深拧起来。
那地方有个缺口,方才她未注意,一巴掌下去,被划着了。
“如何了?”萧珩的脸凑了过来,仔细检查着伤口。
不待沈鸢开口,耳里一阵轰隆隆声音响起。
难道是头顶打雷了?她疑惑地抬头,白光耀眼,没有任何要变天迹象。
胳膊被萧珩用力抓住,顺着那人视线看去,她心跳极为剧烈地跳了起来。
声音来自底下,确切地说,就来自他们坐着的这方河床。
“撤!”不假思索接过萧珩的手,他们向河堤上方跑去。
凹陷处轰然裂开,就像是巨兽之口霍然张开,里面是漆黑不见五指的深洞,叫人不敢低头去看。
“好险。”沈鸢拍着胸口喘气,惊魂未定。要是慢一步,恐怕两人都要落入其中,摔个粉碎。
“你看那些纹路。”萧珩忽然往下走去。
以染血的那道纹路为起点,那些深刻痕迹发生了变化。齐齐铺成了一块石板模样,像阶梯似的,直通深处。
“这是怎么回事?”沈鸢瞪大了眼,心里升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难道就是因为自己受伤那一下?
用血唤醒了这里的机关?
可是她的血,又有什么特别之处?
萧珩笑了起来:“我说过吧,有你在,此路可行。”
两人拾阶而下,道路变得窄而陡,两侧石壁潮湿冰凉。侧耳听,有水声。
沈鸢眼睛亮了起来。
走到底,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石窟。四下寻着水源,可是目光却因为壁上出现的色彩而定住了。
那是一整片壁画,这么多年都未曾受到外界侵扰,使得画上颜色依然艳丽,炭黑为底,深红为边,画中场景徐徐铺开。
这是很多年前的月照泉,与如今被人称为鬼眼泉的模样完全不同。水面很宽,水波在月下泛着粼粼波光,投出岸边繁忙景象。
有人在洗马、卸货、支起帐篷,旁边还有商队的骆驼跪成一排,背上驮着捆扎整齐的货物。
将目光从岸边挪开,能看见远一点的矮墙和房屋。远山在画的边缘处起伏。
“这是……前朝时期的月照泉?”沈鸢吃了一惊。
因为她认出了那些房屋样式,与临漳城里前朝遗留至今的建筑如出一辙。
身后没有萧珩的声音,只有他变急的呼吸,回头一看,注意到那人在盯着看的画,沈鸢瞳孔骤缩。
一个穿着宫装的女子就在那里,容颜清丽,提着裙摆向岸边走来。她年纪很轻,但举手投足间的气质似乎超出了实际年龄,显得雍容端庄。
沈鸢走了过去,颤抖手指摸上了那女子的脸。
这脸,怎么和自己这么像?
还有眼下那泪痣……她死死盯着画中女子璀璨如红色宝石的泪痣,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眼角,久久无法回神。
除了气质上的差异,她们简直一模一样。
“这位应该就是前朝德英公主。”萧珩声音响起,将目光转回到沈鸢脸上。
“是她!”
沈鸢身形猛地晃了一下,亏得有身边之人扶住,才没有跌倒。
“我是德英后人?”眼里涌满的不可思议,一瞬间她想到了方才无意打开的机关。
原来如此。
她的血,本就与德英一脉相承!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神色复杂地问萧珩:“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了?”
否则他不会说什么此路可行的话。
“猜到一些,但也就是比你早了几天。”
萧珩将当初北狄军营所见的画像告诉了沈鸢,她恍然大悟。
“怪不得那位北狄可汗对我态度如此怪异,我就说嘛,我一个被当作俘虏的大晟人,他为何要将月照泉的事情告诉我。”
“这是不是就意味着,重启月照泉就全部系在我一人身上了?那龙骨血……”
沈鸢眼前一亮,拉着萧珩先去找龙骨血。
与摄政王暗中博弈的这一局,她已占了上风!
两人停步在石窟尽头。
石壁处有一道垂直的裂缝,风从里吹来,是潮湿的,掺杂着铁锈味。侧身挤进去,水流声逐渐变响,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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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眼的是一个地下水池。
手掌拨了拨水,凉的,但不刺骨水池底部是暗红色的东西,像凝结的血液被时间压成了琥珀,随着流水而缓缓渗出在石壁缝隙里。沈鸢心跳漏了一拍。
“龙骨血!”
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那些北狄人无法开启月照泉,却还能一点一滴采集龙骨血。因为靠的是外围漏在壁缝里那些残渣,对于整片水池里的龙骨血而言,等若九牛一毛。
她拔出了短剑。
雪白剑光折在水底,向那片暗红靠近。
水声哗啦,暗红搅动,底部的水忽然急速旋转起来,像巨大暗涌,差点让沈鸢掉进去。
回头看拉着自己的手,她这才定神。
“你看水底。”萧珩指了指中间位置。
那里,随着旋涡愈发加速,满目深红让人晕眩,最终所有红色都被吸收在中间,红晕退去,一个清脆声响回荡在壁间。
水池清澈,能看到底部一个手掌大小的朱红块状物体。
形状颜色都像极了沈鸢和德英所共同拥有的泪痣。
将东西捞了起来,她平摊在手里细细打量。
这玩意儿透着暗红色的光,边缘有细密的脉络,像是感知到有人在抚摸似的,脉络舒展,触感温润。
“这是完完整整的龙骨血。”沈鸢感慨,如今自己所需要的药材,就剩凤凰血了!
随着她将龙骨血收起来,眼前再次发生异变。
刚刚恢复平静的水池再次响起了哗啦声音,水流汩汩向他们入口方向汇去,淌过石窟,没过壁画,最终抵达干涸河床。
水速不快,但取之不竭。
沉寂多年的月照泉,终于再次活了。
而他们所在的位置,多出了一条小路,直通碎叶谷。
两人眼里同时亮起了狂喜。
沈鸢没急着出去,而是用手接了水,喝了口。
口感清甜,很是好喝。她口干了许久,先喝饱再说。
回头看了眼萧珩,也蹲坐在边上喝水,没像自己那么狼狈,但也挺好笑的。
沈鸢忍不住笑了起来。同甘共苦,原来是这个意思。
耳里听见那人说了一句:“恭喜。”
她扬了扬下巴:“放心,你的功劳我记着。”
“真的?那我是不是能讨要一些奖赏?”
沈鸢怔了一下,不过随口一说,这人还当真了?还蹬鼻子上脸了?
“你说吧,要什么?有言在先,若是太过分的要求,我无法满足。”
“不过分,只要沈姑娘点个头就行。”
“到底是什么?”
“我可以叫你一声阿鸢吗?”
她直直盯着对面的眼神,看出了那人眼底的小心和期待。
若他不是皇子,若自己不是刺客,或许早在很久之前,她就是他眼里的阿鸢了。
而现在……也不算晚。
只是萧珩,你叫我阿鸢,那我该叫你什么?
缓缓点头,那人明晃晃的笑意溢了出来:“我就说吧,你点头就行,这要求果然简单吧?阿鸢?”
她转身就走。
此人果真蹬鼻子上脸。
用力握紧手里的龙骨血,沈鸢一路沿着新通道走出了月照泉。后面跟着个不紧不慢的萧珩,与来时心情截然不同,晃晃悠悠走着,跟散步似的。
碎叶谷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