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刺客不下手 > 66. 找到月照泉!
    天还没大亮,风已经起来了。

    沈鸢把面巾拉到鼻梁上,勒紧系绳,听见沙粒打在麻布上的细碎声响。

    边陲镇的矮墙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融进灰蒙蒙的地平线,再回头时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沙土,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比前一程更费力气。

    第三天午后,碎叶谷的入口终于抵达。

    原本沿路还能看见零星的骆驼刺和干枯的灌木,一进谷口,那些东西全没了。

    两侧的岩壁像被什么巨兽啃过似的,表面坑坑洼洼,其实都是因为风。风蚀出的裂隙在阳光照不到的深处投下暗影。

    谷口很窄,只容两人并排通过,风从里面灌出来,带着干燥的土腥味。沈鸢站了一会儿,风把她衣摆吹得猎猎作响,面巾下面的皮肤已经蒙上了一层细沙。

    岩壁的背风处,沈鸢发现了什么:“那是……死人?”

    “北狄人,死了好几天了。”萧珩跟着蹲下来。

    那人穿着皮甲,上面落了一层沙,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怀里抱着个水囊,是干瘪的。

    “估计是因为缺水。”

    沈鸢合上那人圆睁的眼,起身继续走。

    走了没几步,被萧珩叫住:“那里还有一个。”

    这是第二具尸体,也穿着皮甲,倒在一处岩壁的阴影里,身体呈爬行姿势,手指抠在沙土里,但抠过的痕迹早已被风吹散。

    翻身才发现,他腹部中了一刀,伤口没在沙里,血块黏在一起。

    顺着这人爬的方向看去,竟朝着第一具尸体。

    沈鸢忽然明白了:“两人是一伙儿的?”

    “应该是,估计是为了抢水囊,发生了争斗。最终一人被捅死了,另一人,依然没能活着走出这里。”

    两人都陷入沉默,低头继续走着,心情是难言的沉重。

    沈鸢忽然感觉自己胳膊上的刺字传来异样,一阵阵的灼热让人心悸。日头当空晒着,她视线开始发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若是我们也有那一天,没了水,又找不到路,该如何?”

    “我们出行前带了足够的水和粮,只要别碰上风暴,定能顺利到达月照泉。”萧珩声音极缓,“不会走到那一步的。”

    冰冷手掌传来热度,那人握住了她的手。

    裸露的皮肤都沾了沙,触在一起满是粗粒,很是硌手。

    沈鸢垂眸,静静看着他轻轻地、一下一下将他们掌心的沙给抹了,像在擦拭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手忽地顿住了,那人目中浮出惊疑和忧思,用指腹探了探她脉象。

    “你怎么了?脉象这么乱,可有不适?”

    沈鸢摇头,正想说话,一阵风沙迎面灌来,叫人说不出半个字。眼睛眯成了细长一条,远远只见什么东西铺天盖地而来,遮住了头顶的太阳。

    这天,怎么就变暗变黑了?

    等到反应过来想说“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方才还能看见的岩壁轮廓,一眨眼就没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浑浊的黄灰,像有人把整个沙漠掀起来往他们脸上泼。

    最叫人害怕的风暴说来就来。

    她看不见身边近在咫尺的人,想来那人也看不见自己。唯一庆幸的是,他们的手仍牵在一起。

    攥着她腕骨的力道很稳,沈鸢被拉着狂奔,不知南北东西。

    最后脚步在一处岩壁的凹陷处停下来,她被那人先推进去,回头一看,他侧身替自己挡住了风口。

    这地方勉强算是个洞穴,可惜空间实在有限,仅容两人挤坐。那人后背紧贴在她膝侧,没有任何旖旎氛围,只有劫后余生的心悸。

    视线晦暗,她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到满耳的风声、狂奔后粗重的呼吸,和一直无法平息的心跳。

    “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萧珩的声音从风口传来,闷闷的。

    沈鸢的心一下子拎起来。

    “方才那场风暴,我们的水囊丢了,干粮也落了。”

    她摸着自己身上仅剩的那些:“我这里还有个水囊,剩一半的水。加上一包啃过的干粮。”

    “这就是我们目前所有能吃的东西了。”萧珩苦笑,“等风暴小了,我去探探路。得在今天天黑之前抵达月照泉。否则……”

    话未说完,但已不必再说。

    沈鸢唇腔一阵干涩,脑中浮现出刚才看见的那两具尸体。先前还说着不会走到那一步,没想到……

    她按着胸口,想说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很闷,透不过气来,急促的呼吸一下子引起了身边那人的注意。

    腕间的脉再次被探,耳里听见萧珩急急的声音:“脉象更乱了。你前两日刚刚毒发,尚未完全缓过来,现在身体受不住了。”

    察觉到一缕真气从外界注来,她勉力睁眼,明明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她却还想多看看身边那个人影。

    这次,连萧珩的真气都无法帮到自己。

    体内真气乱窜,好像形成了一道屏障,冲击着他渡来的气息。

    心脉破损处,因多次冲击而导致的裂痕好不容易有了修复迹象,再次被撞开。

    沈鸢喷出一口血,喉咙的灼痛感简直与臂间一致。

    她明白了,原本修炼到第二层的太虚心决,却因为近期频频毒发,受了影响。

    就算萧珩还想用纯阳真气助自己修复心脉,也徒劳了。

    她叹出一口气:“你撤手吧,别浪费自己真气了。”

    “等风暴小了,你先走,不必管我。”

    耳畔的声音猛地提高:“什么叫不必管我?”

    “你忘了出发前我们说过什么?进了此地,一切听我指挥。所以你得听我的,我让你走,你就走,别啰嗦。”

    “我不走。放心,我就坐边上,不会啰嗦。”

    沈鸢简直气笑了。这是啰不啰嗦的问题吗?

    “太虚心决共有三层,你还记得吗?”

    “自然记得,我练到第二层。至于第三层,我估计也没什么机会练了。”

    “可是还有我呢。太虚心决第三层,名为断脉重生。”

    “你说什么?”沈鸢一急,咳起来,声音在她喘息间断断续续,“我现在这样,如何能练第三层?”

    “不如试试。沈鸢,你信我吗?”

    陡然听见那人郑重叫自己名字,她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可是身体已替自己做出了回答。

    点了点头,蓦地想起这人看不见。

    “自然是信的。”她垂眸,指尖无意识颤了下。

    “那么沈姑娘,失礼了。”

    膝侧一松,那人的背转了过来。

    温热指腹划过肩头,她缩了缩,但没躲,任由那人将自己衣衫褪去。

    接触到空中寒气,裸露的前胸后背都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可是小腹有股暖意升了起来。那人手掌就贴在腹前,一路向上,直至心口。她浑身颤栗,死死咬住嘴唇。

    唇瓣被什么烫了下,她感觉到有一道滚热的液体落在自己唇上。那是再熟悉不过的血的气息。

    “你在做什么?”她实在忍不住了。

    “以血为引,接续心脉。”

    干燥唇腔内,满是腥甜味道,她闭着眼咽下。

    渐渐地,体内真气开始变得温柔,不再抗拒萧珩渡来的真气,而是相互交织融合,一起缓缓淌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浑身疲乏,感觉自己脑袋被什么东西压得极沉,连胳膊都抬不起来。只能再次任凭那人将自己衣服重新穿了起来。

    反正这里黑的很,谁都看不见。她自我安慰。

    眼皮子沉沉垂下,耳里最后听得一声极浅的叹息,她跌坐在那个温暖怀抱。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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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晕未退。

    迷迷糊糊地,她感觉到有人正在轻轻掰着自己嘴唇,喂送着什么。

    起先是水和干粮,可是又过了会儿,鼻端的血腥再次袭来,喉咙刺刺的。

    “不是喝过了吗?怎么还喝?”她嘟囔一声,无意识伸出手,抱住那具舒服的身体。

    萧珩扯下了衣摆一角,绑在自己腕间红痕处,手指颤抖着打了个结,这才固定住。

    随手将干瘪的水囊和空了的油纸丢了,他将怀中之人搂得更紧。

    脑中也浮现出风暴前见过的那两具尸体,萧珩喃喃:“你放心,我们之间不会有那样的事情发生。”

    “真到了山穷水尽那一步,我的血肉和我的真气,都给你。”

    背后,风声渐渐小了。

    萧珩探出头看去,才发现太阳已落下山头,星空下的碎叶谷流转着细碎的光,满地沙子好像流动的绸缎,延展至山谷尽头。

    那里有一道暗色的轮廓,在风沙中若隐若现。是一道堤岸,灰白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被抬高后的痕迹。

    碎叶谷的出口!通往月照泉之路!

    他按下心头剧跳,目光移至胸前的冰凉脸颊。

    双唇无声息地落下,他喃喃:“阿鸢。我们能出去了。”

    夜幕中,一道漆黑身影从凹陷洞穴处走了出来。

    近看才发现,那其实是两个人。

    一人被背着,马尾和四肢都软绵绵垂下,好像失去了所有意识。

    可是负重之人,却生怕将她弄疼了似的,每一步都走得极小心。

    沈鸢醒来的时候,眼皮子底下折进一道光。

    红彤彤的日光。

    揉着眼睛抬头,瞳孔骤缩。

    她看见了一道枯河床。

    边缘还有一层灰白色的痕迹,那是水位下降后留在岩壁上的旧岸线。风在河床上方打着旋,发出空旷的回音。

    眼眶开始变烫。

    这是新的一天,她活着,看见了月照泉。

    耳畔传来一声笑:“谁说此地九死一生?沈姑娘,你信吗?”

    她这才发现自己趴在一截宽厚的背上,双手环着那人脖子,脚还缠在他腰上。

    以最快的速度跳了下来,她佯装打量月照泉,一溜烟跑得老远。

    胸腔颤动不已,风声带着她昨夜的迷糊记忆,将他们受困的那一幕拉得愈发清晰。

    手指摩挲着嘴唇,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依然萦绕。

    她紧紧咬着嘴唇,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那人又救了自己。

    九死一生,她的生,是这样来的。

    听见身后脚步声,她没好意思回头,但那人声音依然传至耳内。

    “你检查一下心脉,看看如何了。”

    沈鸢这才想起,凝神运气。

    再次抬眼时,眼里的表情很是复杂。

    能明显感觉到心脉受损处已和之前不同了,裂口正在缓慢愈合。

    可是,为什么她的记忆还是没有什么变化?

    半点要想起来的迹象都没有?

    “心脉完全愈合还需要时间,或许等到那一天,你就会想起所有的事。”

    沈鸢转头,对上那双极深眼眸。余光瞥见他腕间,包扎所用的一截布料被风吹了起来。

    心头猛地一跳,她忽然想起,或许眼前这人是全天下最不愿自己恢复记忆的人。

    可他依然拼尽全力帮她。

    哪怕差点命丧在这里。

    她张了张嘴,没说“谢谢”两个字。这两字太轻,他们之间并不需要。

    可是再重的字眼,她说不出口。

    算算时间,哑婆婆的回信应该快到了。

    收回目光,她心中喃喃:萧珩,你昨天问我,是否信你,我已做出了回答。

    那么你呢?

    你信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