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触到门框,沈鸢就感到胸口一阵气闷,方才为了躲开大皇子,强行用了不少真气,一下子还没缓过来。
深呼吸时,眼前的门忽然开了。
“你怎么了?”
“没事,我就是想问问,苏姑娘那边什么情况?林将军来了?”
“正是。我去了军营,跟他说起苏少帮主的事,他说自己手头上的药都是供给将士的,不能随便乱给。”
“所以他就自己来了?那药呢?带来了吗?”
萧珩点头:“带了,所以我索性让他自己带着药去苏少帮主那里,他俩的事情就让他俩自行解决,免得我被他数落。”
“他一个边防将军,而你是皇子,他敢数落你?”
“林将军说话耿直,我一个闲散皇子,哪里入得了他眼?”
沈鸢竭力压住喉头翻涌而来的腥甜,低声说:“那是因为他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沈姑娘知道?”萧珩眼神垂下,停留在对面那张脸,“不如说来听听。”
“你自然是一个志在天下之人。只是这志向,鲜少有人知道。”
唇角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他用笑意掩饰眼角的无奈。忽听身边那女子又道:“你若是觉得林将军可靠,那便让他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这个人。你所谋之事、所图之业,不妨透露一些给他,让边防这些人,成为你的后盾。”
他一顿,笑意尽敛,眼里的温度却一点点升了起来。
“沈姑娘所言极是。”他深深看着面前这个马尾轻扬的女子,忍着将人揽入怀里的冲动,一刻也不舍得挪开目光。
世间最懂他的人就站在这里,这简直是人生最大幸事。哪怕他永远不知道对面的剑尖何时会刺过来。
“阿鸢……”他语声喃喃,伸出了手。
忽然,沈鸢用力压着胸口,吐出一口黑血。一头撞在对面怀里。
“我说……”屋外脚步声响起,林非冷着脸走出来,陡然看到这一幕,霜寒未褪的眼里写满了震惊。
萧珩终于得以将人揽在怀里,可惜怀中身体气息极浅,脸色苍白有若薄纸。
“这姑娘怎么了?”林非讶异地打量着,心说萧珩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哪,简直一个比一个弱……
“放心,这次不用你的药。”萧珩将人抱至床上,一缕真气渡了过去。
沈鸢的毒又一次发作,幸亏他就在身边。否则,在这种偏远小地,简直不敢想象。
感受着指腹探到的那点脉象,他眉头紧蹙,指尖掐进了肉里。
龙骨血已有线索,却要面临九死一生的代价。那凤凰血呢?怎么办?
这些药材何时才能收集完全?
直到确认她气息开始变得沉而绵长,他才撤手,掩下眼里忧思,转身看向林非。
一张脸静默如常,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你那边如何了?”萧珩目光指向隔壁苏棠房间。
“我连人带药都来了,还能如何?放心吧,她身上红疹已抑制,眼下已睡着了。至于尽数消退,还要一会儿。”
“有劳林将军跑一趟。”
林非没什么好脸色,冷哼道:“还是管好你的人吧,明明自己不小心染了病,还牙尖嘴利的。要是还有下次,我就不管了。”
“林将军说的是,我一定将话带到。不过有个事要更正一下,隔壁那位姑娘,确切地说,是我生意伙伴,并非我手下。她姓苏名棠,是青蛟帮少帮主。”
“青蛟帮?那个漕运帮派?”林非一脸惊疑,“你一个皇子,怎会与那种帮派扯上关系?还说什么生意伙伴?你们能有什么生意往来?”
“自然是我负责货源,她负责运送了。”萧珩本打算说到这里就收口,但想起沈鸢方才说过的,又补了句,“比如清河城的盐。”
眼前此人,或可成后盾。
“清河城?盐?”林非虽然久居边关,但身为一方将帅,眼里不可能只有地方一隅,朝中大事皆得有所了解。
数月之前,就是因为清河城盐引的事,大皇子受了弹劾,被急令回都城,此事满朝皆知,况且如今大皇子作为巡边钦使来到此地,他不可能不查。
想到这里,林非眉头一挑,想通了什么:“你不会是想告诉我……?”
“我什么都没有说。”萧珩露出礼节性的笑,点到即止。
林非双眉拧了起来,眼神不定打量对面这位素有闲散之名的皇子。
“你说这些,是何意?”
“就是想告诉你,之前说过的粮草之事,从临漳城出发一路水运而上,不是说说而已。临漳城如今发生了一些变化,其中亦有我的手笔。你愿与我赌,那便赌,若是不敢,我的承诺也依然有效。”
林非鼻息哼出一口气:“我有何不敢赌?”
“林将军有此胆量,再好不过。不过赌约变了。先前是为了从北狄军营里救人,但如今人已救出,我要的东西已不一样了。”
“哦?说来听听。”
“敢问将军,除了一时的粮草,你还想要什么?最想要的又是什么?”
年轻俊朗的面容露出与实际年纪不符的深思沉默,林非终于开口:“我林家世代守在这里,自然希望边关和平,往浅了说,希望家家户户都能吃得上好饭,穿得上好衣,往深了说,我希望大晟没有外敌之忧,国力强盛,无人敢欺。”
“将军一心为了家国天下,令人佩服。你的愿望,也是我的。简单来说,对内除奸扶忠,对外促邦交往来,是这样吧?”
“正是如此。”
“若是我说,我能想办法恢复与北狄通商,你待如何?”
“你!怎么可能?”林非瞪着眼,说不出话来。
如今大晟与北狄关系紧张,除去北狄人虎视眈眈外,还有很大一部分因素,来自朝中。
以摄政王为首的不少大臣官员,都反对邦交,许是不屑、许是不敢,张口闭口“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既然朝中摆明了是这个态度,北狄人会如何对他们大晟?可想而知。
况且北狄天寒,生存艰难,那群人早就对边陲关以南的土地垂涎。这些年来,不知发生过多少次摩擦试探。
林非简直气笑了:“殿下,冒昧问一句,你离开都城多少年?期间又来过边关多少次?与北狄通商这种话,你是怎么有脸有胆说出来的?”
“这你别管。总之一句话,赌不赌?”
“赌!你敢说,我就敢赌!”
“好,那就说定了,若是我做到了,我要你带着边关所有将士唯我马首是瞻!”
好大的口气!
看着对面的张扬眼神,林非一时未能回过神。
他本想说林家世代戎马,只对这片土地俯首,哪里服过其他的?萧珩这番话,简直痴人说梦。
可是不知为何,拒绝的话竟说不出口。
许是发现这人单枪匹马从北狄军营里救出了人,又或是听他说起苏棠身份、讲起清河城和临漳城的事,再就是,方才那话说得清晰,不像是一个终年游离朝堂之外的皇子能说出来的。
沉默许久,林非问:“你给我透个底,北狄通商,你打算如何做到?”
“月照泉,寒关道。”
寥寥六字,在林非心里掀起轩然大波。抑制住前所未有的震撼,他紧紧盯着对面笃定的脸,脑中一个念头。
这人疯了!
“你不知道那地方九死一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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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但还是要去。”萧珩浅笑了下,目光转入室内另一角。
屏风后,女子的呼吸声极其轻微,但他凭内力听出来,她体内真气正在以极缓的速度修复。
“九死一生吗?我偏要去闯闯。”
况且,他不是一个人。
眸间笑意忽然变得温柔,他垂下眼,好像在说着什么花前月下之事。
林非忽然问:“你在北狄军营里救的人,莫非就是里头那姑娘?”
“与你无关。”
“行,不问。你那赌约,我接了。”林非挥着手向外走,“殿下好大的口气,我拭目以待。若真有那日,我心服口服,绝无二话。”
房间忽然静了下来,萧珩收回目光,也收起了谈笑模样,坐在屏风后床榻边,冰凉手指再次搭在沈鸢脉上。
脉象平稳,他松了口气,一眨不眨看着面前紧闭双目,直至沈鸢缓缓睁眼。
“可算是醒了。”
心底的叹息终于沉了下去,但手依然不肯放开,指腹轻轻摩挲细弱经脉,像是贪恋那一刻生命的迹象。
“我……别用这副眼神看我,放心吧,我活蹦乱跳着。”沈鸢垂下眼,避开对面探究的眼神。
缩在袖中的手,不易察觉蜷了一下。
看来自己这具身体,对于解药的迫切,远远超过想象。
去月照关,得加快了。
想了想,她又问:“苏姑娘怎么样了?”
方才昏睡之时,隐隐约约听见人声,还有什么“林将军”“殿下”之类的话。
想来是林将军来了这里,那苏棠呢?
“放心,没事了。倒是你,是不是又强行用了真气?”
正欲说话,腕间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热度,她垂目一看,这人简直得寸进尺,整个手掌都覆在了自己腕上。
“你将手放开。”她咬着唇,低低说着。
蚊子叫似的,好像很没有威慑力的样子。
那人自然也当做没听见,似是浑然不记得自己还有这么只手。
直到沈鸢忍无可忍,抽出手,起伏不定的心跳这才归位。
脑中浮现出大皇子那张脸,她说:“你那位大哥,也来了这里,名义是巡边钦使。”
“我已听说了。”萧珩皱眉,“你们遇上了?”
清河城里,沈鸢差点被萧瑞带走,那一幕历历在目,如今此地重逢,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遇上了,所以我赶紧逃了啊,就是逃得太快了些……说起这个,我差点将炖梨给忘了。”
虽然过了有一会儿,好在炖梨外面的盅还是热乎的,温度正好。只是仅有两份,她不由犯了难。
一份是给苏棠的,那剩下的一份……
她心虚地看了萧珩一眼:“我将这份分成两半?”
“沈姑娘有没有听过,梨是不能分的?不吉利。”
“啊?那怎么办?不够吃了。”
“我看着你吃。”萧珩脸上的笑意变得极深,“反正临漳城,你与我分食过桃花馍,便够了。”
她脸颊迅速红了,火烧似的。
提什么桃花馍?分明是故意的!
沈鸢推着那人出去。
“既然说好了我一个人吃,你就别看了。还是去看看苏姑娘如今怎么样了吧。剩下那份是她的,你带过去。”
萧珩无奈起身:“沈姑娘在使唤人呢。”
沈鸢瞪他。
怎么,是皇子就不能被使唤了?
谁料那人明明一脚都跨出了门槛,还回头问:“看样子,沈姑娘是知道桃花馍何意了?”
“赶紧滚。”她转身就往屋里走。
马尾在肩头不住颤着,逃命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