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陲关以北五里,边防军营夹在两座秃山之间,黄黏土夯筑的营墙遥遥在望,泛着一层灰白,那是多年风吹日晒的见证。
营门两侧的箭楼上,哨兵的身影在夜色灯火中缩成一个剪影。再往北,就是连天黄沙了,风从那个方向灌过来,带着干燥的土腥味。
递交了令牌,萧珩带着苏棠一路通行无阻。干瘦的马匹刨着土,有气无力的鼻息喷在生锈的兵器架上,目送两人入了营地深处——主将营帐。
风卷着沙粒从帐间穿过去,打在帐篷的粗布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夜深了,但那人身上的铜色甲胄并未卸下,皮肤也在灯下泛着古铜色的光。眼神扫来时,因眉骨高、眼窝深,显得很锋利。
“听闻朝廷派了巡边钦使,不日将至营地,莫非那位钦使就是七殿下?”
“林将军误会了,我不过是闲游到此,并非钦使。”
“这里漫天黄沙,有何可闲游的?”林非嗤笑一声,“殿下有此闲心,不如换个地方。”
萧珩无心多言,阴翳压在眉眼间:“长话短说,我来找将军,是为了寻人。”
“什么人?”
“是我一个朋友,她如今在北狄的兵手里。”
面上划过错愕,林非哼了声:“怎么?要本将率兵打过去?”
“倒不至于,只是想向将军讨一些资料,将军与北狄对阵多年,那边的巡逻路线和哨点分布,将军手头上应该有吧?”
“是有一些,可是为何要给你?”
苏棠忍不住了:“不是说了吗?救人啊。又没让你派兵救,只是要一些北狄军防资料而已。至于人,我们自己会去救。”
“而已?”林非冷笑,“这位姑娘,你可知那些军防资料,我们靠了多大力气甚至牺牲了多少人才搜集到?怎么,来了个皇子,就要让我将资料交出去?”
“林将军,我向你保证,这些资料我仅自用,绝不会泄露。事关救人,形势紧急,还望将军援手。”
“援手?殿下,你闲游至此,想必也看见了,咱们吃的是什么,用的是什么,我上报朝廷请求兵马粮草,文书不知写过多少封,可是结果呢?所谓粮草,扣了不少,霉了不少,能吃进肚子里的屈指可数。那个时候,殿下你在做什么?可有援手?”
“我……”萧珩手按着眉心,露出无奈歉意,“我已远离朝政多年。”
“是啊,殿下有皇室家底做支撑,大可闲散云游,反正普天之下,多的是像我们这样的小兵小卒,无关紧要。”
“林将军,现在不是口舌之争的时候,多说无益,总之一句话,我向你借北狄边防资料,不会平白受你人情,若你信我,日后的营地军资,我来想办法。”
“殿下应当知道,我要的不是日后,远水解不了近渴。你这饼倒是画得挺大,但若是吃不到,有何用?”
苏棠的声音扬了起来:“谁给你画饼了?你不信就罢了,但是反过来,你若是因为不信,错失了日后的军资,不会觉得可惜?再说了,你手头上本就有那些资料,于你而言,借我们一用,并未损失,但你能得到当朝皇子的一声保证,万一赚了呢?这是相当划算的买卖啊。”
林非目光转了过来,第一次打量苏棠。
“姑娘言辞锋利,在下自愧不如。不知如何称呼?”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本姑娘不高兴说。”
“林将军,你信不过我,不如打个赌。”
“说来听听。”
“一个月内,我解你粮草之急。但北狄边防资料,你现在给我。”
“一个月?说得轻巧,都城运粮,最快也要两个月的脚程。”
“若是临漳城呢?”
林非的嘴抿了一下,没接话。
“临漳城有运河枢纽,粮草沿水路北上,便可抵边关。”
“那地方归漕运总督管,哪里轮的到你插手?”
萧珩似笑非笑:“将军久居边关,恐怕有些事情还不知道。”
“口气挺大,但若是你做不到呢?”
“那我此生不再踏入西北半步。”
林非眼神不定看着对面这位传言中的闲散皇子,眼里掠过惊疑。
“赌约我记下了。你要的东西,等粮草到了再说。”
“什么玩意儿?你到底有没有听明白?我们急着救人,现在立刻马上就要那些资料!”苏棠炸了,“等一个月后,还救什么?黄花菜都凉了!”
臂间弩箭抬了起来,她扣在机关处,箭尖对着林非,可是不知为何,箭没有飞出去。
一个戴着护腕的胳膊托住了箭弩,林非将箭身按下。
“东西不错,却不能这么用。话已至此,两位请回吧,军营重地不能久留,别怪我没有提醒。”
萧珩拉住了苏棠:“林将军心思缜密,一心为了边防,令人佩服。方才的承诺,依然作数。今夜叨扰了,告辞。”
被扯着离开,苏棠那叫一个气,骂了一路,直到出了营地,还在骂。
“你说那人忠厚老实?哪里忠厚哪里老实了?我看分明是油嘴滑舌油盐不进!”
“林家世代为将,林非自幼长在军中,说话是耿直了些,但确实将所有心血都献给了这里。他谨慎,我能理解。况且我一个闲散皇子,不受待见也正常。”萧珩叹了口气,一阵苦笑。
“那眼下怎么办?”
“已耽搁了不少时间,我一个人去探探北边吧。你留下,不必跟着我冒险。”
“你疯了?你之前还说情况不明,不可贸然前去呢。”
“来不及了,我多留在这里一刻,沈姑娘的危险就多一分。不能再等下去了。”他表情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情,可是眼底战意滔天而起,目光深沉盯着北方。
“你真是……咦,这是什么?”苏棠面色一变,从袖中摸出个硬邦邦的东西。
打开一看,是卷羊皮纸,上面画着线条符号,还写有几行小字。
萧珩眼神亮了:“北狄边防资料?”
他郑重地看着上面所有字画,眉心拧着,将一笔一画尽数记在心中。
“看来这人还是明事理的嘛。”苏棠嘟囔着,“也真是的,既然愿意给,就直接一点嘛,偷偷摸摸塞我袖子里做什么?”
一定是他托着弩箭的时候塞的!她竟然直到现在才发现,太丢脸了。
等一下,刚才将那人骂了一路,是不是骂错了?
思忖间,那卷羊皮纸重新出现在她手里,抬眼只见青衫身影飘出老远。
“少帮主,资料我已记住,事关机密,还请你交还给林将军。”
“什么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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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棠跺脚,“我一个人去见那家伙?”
萧珩没给她拒绝的机会,目光直直的,盯着月明星稀的夜空,那一头,是北方。
严寒之地,寸草不生,唯有满目沙尘和呼啸冷风。
沙地凹陷处,坐落着北狄军营,背靠一片风蚀的土坡,用粗木和兽皮搭成低矮的帐子,远远望去像一块块地面的陈年伤疤。
风从坡上灌下来,没遮没拦,刮得人脸皮发紧。沈鸢就被这样的风灌着喉咙,咳了两声,白雾刚出口就被风扯散了。
她没想到北狄竟然如此寒冷,只跟大晟相隔了一个边陲关,怎么像两个世界似的?
想了想,她明白了,风从北面而来,边陲关的崇山峻岭挡住了风,护佑住了大晟边关子民。可那些风拢在北狄,久久不散,吹走了暖意和希望。
沿路走在军营矮帐,她看见了熟悉的东西,呆住了。
有人哆嗦着嚼着一种药草,苍白脸庞渐渐有了些血色。
那药草,正是寒髓草。
难怪摄政王以寒髓草换龙骨血,因为对于北狄人来说,寒髓草能活血取暖,是活下去的必需品。
沈鸢蹙着眉,盘算着截断这桩交易的可能性。
……似乎很难。
被推着进入一个帐内,总算有了点暖意,但也仅是多了一点。
里面没什么取暖的火盆,只有一些铁链绳索。想来是用于关押俘虏的。
那些人看沈鸢女流之辈,未曾搜身,仅用普通麻绳绑了她手。沈鸢低头看了眼绳子粗细程度,没挣扎,任由他们绑着了。
“待着吧,你运气不错,今天可汗来巡视军营,一会儿带你去。要是能讨可汗欢心,说不定还能放了你。”有个小兵肆无忌惮地扫视着沈鸢的脸,还伸手去捏她下巴。
见女人别过头,他恼火地扬起手掌,似乎要抡上去,但被同伴拉住:“等等,这女人要献给可汗,你悠着点。”
几人哄笑着,出了帐子,里面只剩沈鸢一人。
没怎么费力,绳子就断成两半,她猫着身靠在帐后,侧耳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计算着巡逻之人的来回步数和换岗频次。
那些巡逻的兵被放倒时,悄无声息,未有人发现。
一道身影极轻极快地飞了出去,消失在帐间。
她听不懂那些北狄话,但“可汗”两字出现了好几遍,能猜到一些。再加上那群人的动作神情,不难懂。
北狄可汗,是这里的君主,名叫阿史那,按照大晟说法,是北狄最高山峰贺兰山的意思。
沈鸢想,既然可汗来了这里,想必此地的防卫要比平时更严,但她接近龙骨血的机会也更大。
目光掠过一个个矮帐,忽然心中一寒。
血腥味袭入鼻端,未看清来人,她一个转身,堪堪避过雪白冷刃。
有个身穿皮甲的佩刀汉子站在面前,靠近的时候没有半点声息。
沈鸢冷汗遍布全身,要不是保留着刺客的警觉,恐怕自己早就死在那柄刀下。
此人是高手,只这一招,她就有了判断。若是硬拼,没有胜算。
可是眼下,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
一手持短剑,一手抬弩箭,她做好了全力应对的准备。
忽然一个苍老声音响起。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