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下沉,边塞的风褪去了白天热度,吹出了凉意。风是粗粝的,夹着黄沙,风声拍在厚重的土黄色城墙,还有回荡,仿佛从古至今的吟诵。
行走在关下小镇,沈鸢对周遭一切都好奇而警惕。
小镇依关而建,名为边陲镇,军民混居,好不热闹。随处可见刚结束校场训练,来不及脱甲的小兵,拎着皮制的水囊与铺子老板交谈着。还有几个服装奇异的汉子聚在一起,说着听不懂的话,连吃的东西都是沈鸢没见过的。
注意到沈鸢的目光,萧珩解释:“那些是北狄人。”
“北狄?不是说大晟与北狄的关系并不明朗吗?北狄人能大摇大摆出现在这里?”
“正是因为局势不明,此地愈发混乱,各路人马皆有,比之临漳城有过之无不及。他们能来镇里,我们的人也能去那里,总之一句话,都是为了利益。”
他们寻了个酒肆坐下,忽然发现苏棠没了影。
四下一看,她竟然在隔壁卖铁器的铺子。叫了两声,那姑娘毫无反应,专心问着铺里的铁器价格。
萧珩失笑:“不用管她,估计是在比对不同地方的价格,看见了商机。”
沈鸢咋舌,不愧是青蛟帮少帮主。
热腾腾的羊骨头粥端了上来,一勺舀下去,里面大部分是水,米粒极少,还有那骨头,看起来就只有光溜溜一根骨,没多少肉。
沈鸢气极,正要找老板理论,忽被一只手按住。
“先前听闻这里粮草吃紧,想不到已是如此地步。”
“你说的是打仗士兵的粮草吗?朝廷不备军资吗?”
“有是有,但不够。军营里的物资不足,便只能向周边小镇就近借调,以充军用。你看这碗粥如何,就知道镇里百姓过得如何,也能知道边关军营过得如何了。”
沈鸢陷入沉默,向邻座几个客人处打量,果见他们的粥也好不到哪里去。
都是一锅炖出来的,能稠才怪。
还有小麦面饼,薄得跟一张纸似的,那老板能烙成这样,也是够厉害的。
可见这手技艺已久经考验了。
粥和饼没两口就吃完了,嘴里依然没什么滋味,倒是旁边几人的聊天听着比较有趣。
他们在说镇里集市,那集市七天一次,今天正好是开市的时候。
不过要等太阳完全下山,镇子南门外的草棚才搭起来。
见沈鸢的眼珠子都快黏到隔壁桌子,萧珩失笑:“就那么好奇?”
“没来过啊,自然什么都想去看看。你说集市卖些什么呢?”
“多是些小玩意儿,泥画、糖人、竹蜻蜓之类。至于吃的,夏天有凉茶,冬天有热汤,还有胡饼包子,不过看铺子里这些吃食,估计集市那边吃的东西也好不到哪里去。对了,还有投壶射箭。”
沈鸢听了心动,特别是听到最后的“投壶射箭”,眼睛更是亮起来。
等不到天黑,就催着萧珩去了南门。
苏棠跟在后面,也一脸的兴冲冲。
南门外的灯都已亮了起来,草棚也搭得差不多了。面容各异、着装不一的大晟人和北狄人在摊子前拾掇,都是来做买卖的。
随着夜幕降临,人多了起来,想来是周边几个小镇的人也被吸引而来,一时间人头攒动,沈鸢几乎快要看不见萧珩的身影。
手心一暖,熟悉的温度覆了上来,清俊面容就在身边。他低低说着:“别走丢了。”
两个掌心一触就分开,沈鸢若无其事地转头看着摊子,借机拢了拢耳边的头发,好让自己耳尖的热度变得凉一些。
“苏姑娘呢?你怎么不怕她走丢?”
“她?苏家是漕运帮派,她自小在人堆里混,怎么可能丢?倒是你……”
沈鸢听出言下之意,咬住嘴唇。
她从小没见过几个人,反倒是见染红落地的刀剑比较多,要么就是见凶恶的野兽,总之鲜有机会在如此热闹的地方走着。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可是那人就在旁边,配合着自己脚步,挡着周遭人群,两人肩膀不时挨到,那种衣料间的摩擦竟给她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
草棚里的灯如此简陋,可是亮得好似能映入她眼底。
她在射箭的地方停了下来,拿着弓把玩。
老板殷勤问着:“姑娘可要射箭?一文一箭,十文十二箭,姑娘想来几支箭?对了,若是能正中红心五箭以上,我送你个竹蜻蜓。”
“这也太简单了。”
“什么?”
老板还在发怔,萧珩先笑了。他将十文放在桌上,问:“老板,若是每一支都中了红心呢?”
“不可能,铺子开张以来,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我记得最多的也就十箭,那还是去年林将军来集市闲逛时射中的呢。”
“林非?他才中了十箭?”
“公子可别小看了,这弓不一般,不信你试试。”
萧珩含笑的目光转了过去:“沈姑娘,请。”眼里竟有些看戏似的雀跃。横竖不是他拉弓是吧?
沈鸢失笑,拉开了弓。
确实不一般,很轻,轻到超乎想象,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这世间的弓,过重或过轻都不好,重了容易拉不开,轻了容易射不准。
难怪这老板拍着胸脯说,别小看了。
不过她不在意。
反正不管轻重,终究是弓。
一手持弓一手搭箭,她眼眸盯紧了不远处的靶子。长箭离弦而去,稳稳飞向对面一点红。
所谓“弓开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落地”,不过如此。
在老板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一箭接一箭,每一箭都射穿了红心。
十箭完成,她突然发现整个摊子挤满了人,都在看自己。
瞬间响起的掌声欢呼声,将她吓了一跳。
萧珩向面部表情僵硬的老板伸出了手:“说好的中了五箭,就有竹蜻蜓。如今中了十二箭,该怎么算?”
“这……”
“不如送三个呗,”沈鸢接过话,“我俩一个,还有苏姑娘也一个。”
拿着三个竹蜻蜓挤出人群,她分给萧珩一个,剩下两个都自己拿着,想等会儿见了苏棠再给她一个。
谁料边上这人眼神幽幽:“你倒是挺记着少帮主。”
“你也有,眼馋她的做什么?”
“不是眼馋,就是觉得,若是只有你我两人一人一个,该多好?”
沈鸢翻了个白眼:“那不行,我明明中了十二箭,我可不能亏。”
“你拿箭前,就已经想好了吧?”
被戳破心事,她佯装没听见,顾自说着:“那箭确实不同寻常,林将军能射中十箭,也是不亦了。”
“我会将这话转达给他的。”
人群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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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哄乱起来,好像有什么人发生了争执,打了起来。
沈鸢想凑过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被萧珩拉住。
“别去,此地鱼龙混杂,不要去凑热闹。”
话说得强硬,她只能作罢,可眼底瞥见有个刚会走路的小孩子腿脚蹒跚地滞留在人群里,一屁股被挤坐在地上,哇哇哭着,而身边乱糟糟的,哪里有人注意到?
眼见着那个孩童要被踩到,她飞身过去,一把抱走。
人是救出去了,可她瞬间被挤上来的人群吞没,见不到萧珩身影。
正欲寻路,几个北狄人引起了她的注意。
同样是北狄装束,可那些人明显不是普通百姓,手里拎着刀,脚上穿的靴子一看就适合常年骑马,衣身极窄,也是用于骑射的。
莫不是北狄的兵?
心念一动,她不由靠近。
有个脖间缠着玛瑙的北狄人,一手拿着块毯子,朝着那几个兵叽里呱啦说着什么,还指着边上的大晟人,一脸恨色。
毯子上印着个黑色狼头,看起来凶神恶煞的。
沈鸢大概看明白了,那狼头是北狄图腾,对那些北狄人来说,大晟人在毯子上印他们的图腾是大不敬,该杀了。
可是那个大晟人一脸仓惶:“这毯子不是我的,我压根没有卖这种东西,也不可能是我印的!”
旁边几个摊主也跟着发抖,毯子是那个北狄人自己拿出来的,却非说他们卖了这个东西,这简直是欲加之罪!
几把明晃晃的刀抽了出来,要将这里的大晟人都带走问罪。
沈鸢心下了然,快步走到长刀面前,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她身上。
她本来可以缩在人群里的。但那群兵摆明了就是要挑事,今日不带走一个,明日还会来。普通老百姓哪里是他们对手。不如让她走一趟。
反正以自己的身手,脱身不难。况且那群人是北狄的兵,查龙骨血就得从他们入手。
她冷声说着:“这毯子是我印的,也是我卖的,要抓就抓我。”
打量的眼神和不怀好意的笑,同时落了下来。
她装作自己不会武功,被人推着走。
回头看了眼地上的竹蜻蜓,只觉得惋惜。
都被踩扁了。
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萧珩还不知道自己被带走了,他找不到人,会怎么办?
罢了,事出紧急,待自己从北狄脱身,再向他解释。
南门外,清瘦身影来回徘徊,等了又等,等来了不知情的苏棠,却没有等到沈鸢。
“怎么回事?”
“刚才里面暴乱,沈姑娘没回来,我怕凶多吉少。”
“不会吧?她功夫高,不会有事的。”
“可是我听说,北狄来了几个兵,逮了人回去,被带走的是个姑娘。”他皱着眉,眼里是罕见的烦躁,“我还听人说,那姑娘绑着马尾,正是射箭摊子前射中整整十二箭的人,可不就是她?”
距离上次临漳城找了沈鸢一宿之后,他鲜少有这样的情绪。可是现在,眼底墨色极深,像雷雨天的云沉沉压下。
苏棠也跟着急了:“那怎么办?杀过去?”
“不行,那边的底细尚不知,不能贸然过去。去趟军营吧,找林非。”
北狄军的情况他不清楚,只有那位林将军知道。萧珩大步走去,袖中的竹蜻蜓被紧紧攥着。